妒夫
无人知晓嘉平在想什么,就连周福、张继都躲得老远,生怕被陛下给波及到。
这个时候,只有娘娘身边才是安全的。
太极宫前,在当今圣上又一次背着手走过门前这几块被冬日浸透得寒凉的青砖时,忽听门内传来了一道温柔沉静,轻微模糊的声音。
“在门口做什么?”
嘉平帝顿了一下,瞳芯紧缩,在片刻面无表情的思索后,他收敛了眼中的情绪,佯装无事地推开门。
殿内,眉眼慵懒的皇后斜靠在美人榻上,她好似已经等候了多时,面容微倦,肩头还披着件属于嘉平帝的大氅。
嘉平帝很快回神。
他将身后的门关上,随即犹如雕塑一般立于原地,眸光沉沉,难见真实情绪。
若寻常人,大抵会畏惧帝王威严,俯跪在地、满口求饶,亦或是温柔小意地凑上去,主动说些软话祈求原谅。
可萧持盈偏不。
她差不多已经摸清了枕边人的习性,只如常般温温和和望了嘉平帝一眼,也没甚表情,便见对方喉结滚动,好似有些艰涩地吞咽了一下。
像瞧见骨头的小狗,看得都舍不得挪开眼睛了。
萧持盈抬手,柔软的袖摆落到手肘,随即弯着指尖轻轻勾了两下,露出了一个嘉平帝此生都无法拒绝的笑容。
她说
“过来。”
声音砸在嘉平帝的心头上,他面不改色,心中却乱成一团,甚至一度忘记了如何思考,只直勾勾盯着萧持盈那截漂亮的手型瞧着。
很快,被皇后娘娘彻底惑了心神的大楚皇帝,便真的如同被训好的犬类一般,老老实实走了过去。
太极宫内此刻很安静,屏风外的鎏金熏炉正袅袅冒着那沉缓而清冽的沉香,一股一股浸染于室内。
嘉平帝生得很高大不,或者说从前他在冷宫时因为经常吃不饱,本是很瘦小嶙峋的,但后来却抽条一般疯长,八尺有余,战场上练就了一身满是疤痕的腱子肉,而今身披龙袍、头戴冕旒,不见儒雅,只剩噬人的凶神恶煞之气。
是能止小儿夜啼的那种。
但萧持盈并不怕。
她见嘉平帝默不作声地靠近,像个雕塑一般立在自己面前,便知道今天这场对话不能指望对方了。
明明以往见着她,趁着她失忆装乖强娶的时候不见少言寡语,一会儿怀柔一会儿温水煮青蛙的,偶尔还夹杂点“威逼利诱”,而今真到了需要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反倒开始装哑巴?
萧持盈倒也不觉得烦躁,她撑着下巴,面上没什么表情波动,只好整以暇地望着嘉平帝。
那视线很专注,带有一种独属于萧持盈的温和平静,可也正是这样的目光,恰恰令嘉平帝有些受不住地狼狈偏头。
他在恢复记忆的皇后面前,完全处于下风,好似拔了爪牙的野兽,即便做出了今日的事情,也显得有些过分无害。
她微微坐起来一点,立在美人榻边的皇帝也好似微微激灵,悄悄站得更直了。
嘉平帝的皮肤颜色并不浅,确切来说是健康的,曾经历过风霜、日晒的小麦色,再配上他那张五官深邃的脸、爆发力很强的身体,侵略性直接拉满,这也是萧持盈时常在床榻之间难以将对方推开的最直接原因。
萧持盈开口:“把冕旒摘了吧。”
影响她观察嘉平帝此刻的表情变化。
“”
嘉平帝没说话,唇角紧抿,但身体却很听话,僵硬却缓慢地摘了冕旒,更是将其小心翼翼放在了一侧的桌上。
整个过程都没发出什么声音,可见他正在竭力维持着自己的平静。
在没了冕旒前段玄色与朱砂红色交织的珠帘后,萧持盈终于看清了嘉平帝的面庞。
那双倍显深邃,情绪冷凝阴鸷的眼底下方,染着一片淡淡的青色,明显是昨晚没休息好才造成的。
萧持盈顿了顿,问:“昨晚没睡?”
僵硬立于原地的帝王愣了一下,他好似忘记了自己还有语言表述的功能,只在片刻的空白后点了点头。
完全就是个锯嘴葫芦。
萧持盈将肩头那件属于嘉平帝的衣裳褪去至一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穿着,又问了一个不在皇帝预料之内的问题。
“一会还有公务需要处理吗?”
嘉平帝下意识摇头。
其实还是有的。
每一次早朝之后文渊殿内都会收集、整理朝堂上臣子们递上的奏折,多则二百件以上,少的话也有十几、几十份。
毕竟为帝者,乃国土之主,整个大楚东南西北各个地方凡是臣子无法解决的问题,都得帝王做主,就连各地做成的功绩也需帝王过目,这份属于皇帝的担子尤其是对于明君来说极其得沉重。
但嘉平帝知道自己今天不在状态,他满心满眼都是有关于萧持盈恢复记忆的事情,根本无法专注处理奏折,干脆撒了一个小谎,做好了迎接任何责问、厌恶的准备。
只是显而易见,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嘉平帝心中所想背道而驰。
几乎是他刚刚点头的瞬间,坐于贵妃榻上,眉眼间尽显慵懒的皇后娘娘便伸开手臂,带有一种温和冷淡的,指挥性的语气道:“抱我起来。”
恍若雕塑的皇帝没能反应过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正在做梦做一个大抵是不可能发生在现实的梦。
他趁人之危,在神女受伤失忆之际欺骗了对方,甚至他还藏起了那件神女嫁予心爱对象的纯白纱裙,斩断了对方与桃源的联系他犯了很多即便发生第二次,他依旧会如此行事的错,这一点嘉平帝无可辩驳。
“裴玄琮,我说”
愣神间,嘉平帝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萧持盈又重复了一遍:“抱我起来。”
静立在原地的帝王成了被主人操控的傀儡人偶,他上前抬手,流露出一种不安和生疏,但还是小心翼翼托着萧持盈的腰背、膝弯,将人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
这一切都有赖于嘉平帝这副足够结实的身体。
萧持盈在同性别的人中并不算瘦,她天生骨架小,长了满身丰腴白皙的皮肉,稠丽秾艳,尤其处于一个正值明媚的年纪,发育好,抱在怀里是软的,但绝非是轻飘飘的那种。
每一次她被嘉平帝抱起来的时候,天生难改的羞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纯然的安全感。
此刻,面对好似没了说话能力的皇帝,萧持盈抬手指了指太极宫内的龙床,“把我放到床上。”
这一次,嘉平帝终于在片刻的沉默后道了一声“好”。
他甚至不知道皇后眼下想做什么,只是满脑子空白,用身体本能去完成来自一切萧持盈的命令。
哪怕皇后想要他的命。
龙床上的被褥还是铺开的,萧持盈晨起之后只随手拉了一下,她被放到了床上,很自然地将外侧的窄袖衣裙褪去,只留了内侧白色的里衣。
没了萧持盈的指令,嘉平帝就那么站在原地,瞧着床榻之上皇后的一举一动,直至对方拉起被子,重新躺进去后,他才恍恍惚惚听到萧持盈开口。
“裴玄琮,你现在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应该说什么?
说他这十几年来对梦中神女堪称痴缠、病态的窥伺与爱慕?
说他分明是个妒夫,却要假装得贤惠大方,放任那些人靠近自己的妻子?
还是说他对有幸得到神女垂帘的边文旭,有那么深重浓郁的嫉妒和恨意?
亦或是说他心思深沉、不择手段,耍弄心计也要欺骗神女,将人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嘉平帝觉得自己哪一个都不能说,若是他说了若是他真的说了
盈娘会觉得可怕,会觉得他很恶心吧,到时候怕是连他一眼,打他一巴掌都不愿意的吧?
他哑着声张了张唇:“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