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似锦的家属,请到十三号登机口。"
九月十二号,早上六点。
机场大厅冷得很。
我穿着那件米色毛呢外套,吊牌终于剪了,围巾是我妈织的那条。
行李箱只有一个,登机牌夹在护照里。
我爸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和上次来找我那天一样。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吃了没?"
"吃了。"
"机场的东西不顶饿,给你带了包子。你小时候爱吃门口那家的鲜肉包。"
鲜肉包。
那家店还在。
他还记得。
我接过袋子。
"谢谢。"
"你妈"
他停了一下。
"你妈本来也要来。"
"她没来?"
"她说她来了怕她忍不住拦你。怕拦了你会讨厌她。"
我把袋子放在行李箱上。
"我不会讨厌她。"
"我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你妈让我给你的。"
打开。
一块手表。
很旧了,表带是棕色皮的,有些磨损。
表盘上有一行极小的字,我凑近看了看。
刻的是出厂编号和日期。
一九九二年。
"这是你妈当年下岗以后,你外婆给她的。说是让她看着时间过,再苦的日子也有到头的时候。"
"后来你阿姨借了八万块钱给她,她靠这八万翻了身,开了烘焙间。这块表她一直没舍得戴。"
"她说给你。让你在那边看着时间过。"
我把表戴在手腕上。
表针还在走,嘀嗒嘀嗒的。
"爸,帮我跟妈说一句话。"
"你说。"
"告诉她,番茄炒蛋我喜欢甜口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广播又响了一遍。
我拉起行李箱。
"爸,我走了。"
"似锦。"
"嗯?"
"爸以后给你写信。你那边虽然没有网,但柳老师说可以走项目内部邮递,每两个月一批。"
"好。"
"你妈也会写。"
"好。"
"念念也说要写。"
"好。"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着,像是还有很多话要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向前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
转过身。
他还在原地。
路灯底下站了三个小时的人。
深灰色夹克。
带了鲜肉包。
记得我小时候爱吃什么。
"爸。"
"嗯?"
"你也好好的。"
他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
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护照。
"你这个目的地挺远的。"
"嗯。"
"学习还是工作?"
"工作。"
"多久回来?"
"八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登机口人很少。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子拿出来吃了一个。
鲜肉的,皮薄馅大,汤汁还是热的。
是门口那家的味道。
手机还有信号。
家族群里很安静。
我打开和我妈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卡里有八万块,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打了一行字。
"妈,我到了会想办法给你报平安。你别担心。"
发送。
然后关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太阳刚从地平线露出来。
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的。
手腕上的表嘀嗒嘀嗒在走。
我靠着窗户,闭上眼。
走进没有光的地方不可怕。
可怕的是在有光的地方,永远站在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