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似锦,你有包裹。"
到驻地的第十一个月,一个大纸箱从国内辗转寄到了站点。
纸箱外面贴满了转运标签,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三个月前。
箱子很重。
我搬到宿舍,用裁纸刀划开封条。
最上面是一层泡沫纸,包着一个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十二块巧克力曲奇,每一块都用油纸单独包好。
油纸上用记号笔写着编号,从一到十二。
第一块上面写着:6岁。
第二块:7岁。
一直到第十二块:17岁。
每一块的背面都贴了一张小纸条。
第一块的纸条上写着:"6岁。你第一次上小学,妈送你到校门口,你回头冲妈笑了一下就跑进去了。那天妈回家给念念做了蛋糕,忘了给你烤一块。这是补的。"
第五块:"10岁。你拿了三好学生奖状回家,妈在给念念缝演出服,说'放桌上吧妈看见了'。妈没看。这是补的。"
第九块:"14岁。你说想学烘焙,妈说烘焙间太小了,你和念念转不开。其实是妈觉得教念念一个人就够累了。这是补的。"
第十二块:"17岁。你生日那天妈在给念念做翻糖城堡,做了两天两夜。你自己煮了碗面,妈到晚上才想起来。这是补的。"
曲奇下面是那条深蓝色围巾的同色毛线帽。
针法比围巾细了很多,看得出来她练过了。
帽子里塞着一张信纸。
"似锦,帽子是妈重新学了以后织的。拆了三次。你爸说我拆得他都看不下去了。但妈想织好了再寄。"
帽子底下压着一个文件袋。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烘焙资格证的复印件。
不是我妈的。
是念念的。
附了一张念念的便签。
"姐,我利用暑假考了烘焙初级证。阿姨教我的。等你回来我给你做蛋糕。巧克力的,六寸,上面写你的名字。"
文件袋最底层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全家福。
是在家里客厅拍的,背景是沙发。
我爸坐在左边,我妈坐在右边,念念站在中间。
他们中间空了一个人的位置。
照片背面写着:"等你回来补上。"
我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箱子里。
曲奇拿了第一块出来,撕开油纸。
咬了一口。
有点硬,巧克力放多了,微微发苦。
不算好吃。
但她以前做的蛋糕也是这个味道。
巧克力多一点,甜度低一点,烤的时候总是多烤一分钟。
十二年了,手艺没变。
只是做的对象变了,又变回来了。
我把剩下的半块曲奇吃完,喝了口水。
然后拿出信纸。
"妈,曲奇收到了。十二块我会慢慢吃,不会一次吃完。帽子很合适,这边蚊子多,戴着正好挡。"
"烘焙证的事告诉念念,等我回去让她做。但是巧克力别放太多,苦。"
"全家福我看了。位置我记着。"
"妈,别再哭了。我在这边很好。实验进展顺利,同事人也不错。吃得饱,睡得着。"
"这边的月亮很大。比家里的大一倍。"
写完以后我在信纸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ps
番茄炒蛋,甜口,糖要最后放。"
信封口粘好,放在出站邮件的木格里。
下一批邮递要两个月后才走。
窗外的雨林开始下暴雨。
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敲鼓,震得桌上的培养皿都在微微晃动。
我把那张全家福从箱子里拿出来,找了个夹子夹在床头的绳子上。
三个人坐着,中间空一个位置。
空着的地方,阳光刚好照进来。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灯,躺下。
旧手表的嘀嗒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枕头旁边是那只长耳朵兔子。
耳朵上的紫色补丁线头翘出来一截,蹭着我的脸。
我闭上眼睛。
在一万公里之外的雨夜里,第一次觉得,朝北的窗户也能透进光来。
不是太阳的光。
是三封信、十二块曲奇、一顶毛线帽和一个空着的位置,加在一起的光。
还不够亮。
但够暖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