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华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跟少康动手的，是你们越州仙安县纪委的一个副书记，叫陈锋。“
颜大军的声音依然平稳，
“另一个在场的是关副省长的千金，关梦晗同志。据滨河路派出所初步调查，是少康喝了酒主动上前搭讪骚扰，被人拒绝后想要动手，然后发生了冲突。“
黄建华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胸口直冲头顶，又在下一秒被理智生生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颜市长，关副省长......知道这事了？“
“我第一时间打电话向关省长汇报了。“
颜大军说，“关省长只说了四个字，依法办案。黄书记，这事怎么处理，你心里应该有数。少康人在滨河路派出所，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黄建华闭上眼睛，指节攥得发白。
他太了解颜大军这个电话的用意了，先请示了关之逸，再打给他是卖个人情。
否则按照“依法办案“的路子往下走，关之逸女儿被人当众骚扰，黄少康今晚就得从派出所直接送拘留所。
“颜市长，大恩不言谢。“黄建华的声音有些沙哑，“让少康先去治疗吧，该看病看病，该赔偿赔偿，我明天一早就去拜会关省长当面道歉。“
颜大军沉吟了两秒：
“那行，我安排公安医院先收治。黄书记，有些话不该我说，但......少康这孩子在省城也该收敛收敛了。“
电话挂断后，黄建华在套房里来回走了十几步，又拨通了省城一位朋友的号码，三分钟后确认了另一件事，黄少康不仅得罪了关梦晗本人，还当场报了自己的名字，说了“我爸是越州市委书记“这句话。
黄建华摔了手机。
他瘫坐在沙发里，花白的头发在壁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在官场沉浮了三十年，从乡镇一路走到市委书记的位置上，他比谁都清楚那句话的分量......当众说出“我爸是XXX“，不仅帮不了自己，反而会把老子架在火上烤。
传到省里领导耳朵里，就是一句“教子无方“，再严重些就是“家风败坏“。
第二天一早七点钟，黄建华就换了一身正装，让秘书拨通了常务副省长关之逸秘书石晓柯的电话。
“石处长，我是越州的黄建华，想跟关省长汇报一下工作，你看方便安排个时间吗？“
石晓柯在电话那头客气得很：
“黄书记早，关省长今天的日程比较满，上午九点省府常务会议，十一点会见央企考察团，下午两点去水利厅调研，三点半还有个约见。您看改天？“
黄建华喉头动了动，他知道这是婉拒。关之逸真要见他，再满的日程也能挤出半小时。
不见，意思就很清楚了，这件事他不想私下谈，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那好那好，石处长费心了，改天我再约。“
挂了电话，黄建华站在酒店窗前看着省城灰蒙蒙的天际线，脸上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他这个市委书记，在越州说一不二，可在省城，在关之逸面前，连当面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下午三点，滨河路派出所的处理结果送达了黄建华手边的传真机。
颜大军给他发了条简短的信息：
“黄书记，处罚结果出来了，少康行政拘留十五日，罚款五千元，那两个随行的也是同等处罚。关省长那边没有异议，我也尽力了，但你明白，这种案子的性质摆在这里。“
黄建华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
“谢谢颜市长。“
行政拘留十五日，这是《治安管理处罚法》寻衅滋事条款里的顶格处罚了。
颜大军已经给足了面子，否则就直接走刑事程序了！
可即便如此，他黄建华的儿子要进拘留所蹲半个月，这个脸丢得不比那三颗牙小。
更让黄建华胸口发闷的是，这十五天的拘留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越州市委书记“这个身份上。
他在套房里踱步到傍晚，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茶几上秘书提前送来的一份干部名册上。
越州市各县区正科级以上干部的基本信息，他随手翻开，第一页就是仙安县。
陈锋，男，二十八岁，京城大学历史系毕业，现任仙安县纪委副书记，正科级。
履历下方还有一栏备注：
该同志与市委副书记萧天野关系密切，近期因城投集团李翰林案与萧天野产生分歧，已在县委常委会上被点名批评。
黄建华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关之逸是常务副省长不假，是省委常委不假，可他黄建华也是堂堂正厅级市委书记。
省领导再大，也不可能事事都管、人人保得。
陈锋是越州市仙安县的干部，只要他还在这片地盘上，他黄建华就有的是办法。
更何况，陈锋已经跟萧天野闹翻了。一个失去了政治资源的正科级干部，就算有常务副省长女儿的关系又如何？
关梦晗是他女朋友？
那能说明什么？
省领导的女婿、准女婿，被打压得灰头土脸的先例，黄建华见得多了。
“县官不如现管。“黄建华把那份干部名册合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陈锋，你打了我的儿子不要紧，但你得明白一个道理，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你打的是一位太子爷。“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市委组织部部长贺永年的电话。
“老贺，有个事跟你通个气。仙安县纪委那个陈锋，你了解多少？......对，就是他。我觉得这个同志不太适合继续在纪委系统干，有没有合适的位置，给他动一动？“
电话那头贺永年显然有些意外，沉默了两秒才说：
“黄书记，陈锋刚被萧书记点了名，县委胡开达那边还让他写检讨，这会儿调他，会不会太......明显？“
“明显什么？“黄建华的声音沉下去，“一个被县委常委会点名批评的干部，组织上出于关心换个岗位磨炼一下，有什么问题？你选个边缘点的位置，让他在那里待着就行了。“
贺永年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那行，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挂了电话，黄建华又拨了另一个号码，接通后语气忽然变得亲切起来：
“胡开达同志啊，我是黄建华。有件事跟你通个气，我听说你们县纪委的陈锋同志最近工作状态不太好，组织部贺永年部长那边也在关注。你们县里有没有什么想法？“
胡开达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上午陈锋打了黄书记儿子的事情已经在越州官场小范围传开了。
他立刻表态：
“黄书记，陈锋同志确实在城投集团的案子上表现不太成熟，我们县委已经有了处理意见。“
“好。“黄建华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谈天气，“具体怎么安排，你们县里先拿方案，跟市委组织部对接一下。我对仙安县的工作一直是很放心的。“
放下电话，黄建华站到窗前，夜色已经彻底降下来，省城的灯火在他脚下铺展开去。
陈锋，你靠上了关之逸的女儿又如何？
你总不会天天待在省城吧？你总要回仙安，回越州。在越州这一亩三分地上，我黄建华说一句话，够你喝三年凉水。
他弹了弹烟灰，忽然想起什么，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少康那三颗牙，让法医做个轻伤鉴定，留着。“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黄建华挂断，掐灭了烟头，重新躺回床上。
关之逸那边他暂时动不了，可一个仙安县的小小纪委副书记，他要让陈锋明白，副省长的女婿这种身份，在越州的地盘上，有时候还不如一个县委书记的司机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