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安县委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塞了十几个烟蒂。
胡开达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常委，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自从下午接到黄建华的电话，他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这场常委会。
陈锋的书面检讨今天上午交上来了，写得不长，规规矩矩，看不出什么态度，但胡开达压根不在意检讨内容，他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动手的由头。
“同志们，“
胡开达把烟按灭，清了清嗓子，
“今天下午的常委会，主要议题是陈锋同志的作风问题和组织纪律问题。城投集团李翰林的案子大家也都清楚了，陈锋同志作为主抓人，在关键时刻撂挑子，在常委会上公然发表不当言论，严重影响了县纪委的工作秩序。刚才我也传达了市委黄书记关于加强干部管理的指示精神，“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
“不作为、乱作为的干部，该调整的调整，该处理的处理，绝不姑息。陈锋同志这次的表现，在座各位也都看到了，年轻人不懂规矩、不讲大局，组织上培养他不是让他任性妄为的。说说吧，大家什么意见？“
县纪委书记李建设率先开口，表情平静却带着明显的力度：
“陈锋同志是我纪委的副书记，这次他的表现确实让人失望。案子办到一半甩手不干，这是对组织安排的公然抗拒。作为他的直接领导，我负有责任，但陈锋同志本身的问题也不容回避。“
赵金城等李建设说完，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陈锋同志我还是了解一些的，年轻，有能力，但这次确实做得过了。我的意见是让他暂时停职，让他冷静冷静，反思反思。等想明白了再说。“
停职。
这两个字一出，在座的人心里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停职只是第一步，后续大概率是调岗、降职，甚至免职。
赵金城是萧天野的人，已经很看陈锋不顺眼了，这会儿借着黄建华敲打陈锋的东风，恨不得一脚把陈锋踩到泥里去。
组织部长点了头，宣传部长也表示同意，政法委书记、统战部长都跟着附和。
场面整齐划一，没有人替陈锋说话。
胡开达很满意这个局面，正要拍板做最后决定的时候，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胡开达本不想理会，可余光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手指猛地一顿。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三个字：
周传云。
新任越州市市长，虽然还没正式上任，可任命文件已经下了，只等过几天走完程序就走马上任。这个时候打来电话，绝不是闲聊天。
胡开达犹豫了两秒，还是拿起手机，对在座的人示意了一下：“接个电话。“
起身快步走到会议室角落里，压低了声音接起来：
“周市长您好，我是仙安胡开达。“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开达同志，这么晚打扰你，没耽误你工作吧？“
“没有没有，周市长您请讲。“
周传云笑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很是随意：
“听说你们县纪委的陈锋同志最近工作上有些波折？我虽然还没到任，但对越州的干部情况还是要提前了解了解的。陈锋这个同志，我通过其他渠道有过一些了解，评价还是不错的。年轻人有点棱角、有自己的判断，不一定是坏事嘛。“
胡开达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维持着笑意：
“周市长您说得对，年轻干部确实需要磨炼。只是陈锋同志这次在处理城投集团案子上确实是......“
“案子的事我也听说了。“
周传云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分量胡开达听得清清楚楚，
“李翰林的案子我也了解过，涉及层面比较复杂。陈锋同志作为一线办案人员，有自己的专业判断，这恰恰说明他是在认真干事。一个干部敢不敢坚持自己的意见，有时候比盲从更要紧。“
停顿了一下，周传云又说：“开达同志，我过几天就到任了。到时候对越州的干部情况会逐一摸底，也打算重点了解一下陈锋同志。你看，在组织程序走完之前，是不是先让子弹飞一飞？有些事情急不得，万一处理得急了，将来反倒不好收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让子弹飞一飞“，既没有明确反对处理陈锋，又把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胡开达听出来了，周传云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陈锋这个人，你先别动。
一个还没上任的新市长，为了一个县纪委副书记连夜打来电话，这意味着什么，胡开达心里比谁都清楚。
周传云身后站着的是谁，满省城都知道，常务副省长关之逸。
陈锋昨晚在省城跟关梦晗一起吃饭打了人的消息，他上午就知道了。
黄建华要动陈锋，周传云要保陈锋。一个是他胡开达的顶头上司市委书记，一个是即将到任的新市长。两边都不能得罪，两边都要给面子。
胡开达的后背沁出了汗。他在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嘴上却应得滴水不漏：
“周市长您放心，陈锋同志的事我们县里还在研究阶段，现在还没有定论。您的指示我收到了，一定会慎重考虑。“
“好，那我不打扰你开会了。“周传云又笑了，“改天到任了，请开达同志多支持工作。“
“一定一定，周市长您太客气了。“
电话挂断。胡开达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口气，才转身回到会议桌前坐下。常委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虽然没人开口问，但都在等着看他接下来的表态。
胡开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沉默了几秒才说：
“刚才接了一个电话。关于陈锋同志的处理问题.......我看刚才赵县长的意见提得早了些，这件事还需要再斟酌。停职这样的事，操作起来影响面大，万一后续调查发现陈锋同志在案子上确实有道理，我们反倒被动了。“
赵金城眉头微微一皱：
“胡书记，刚才大家讨论的方向已经很明确了，陈锋确实是不像话！“
“赵县长，“
胡开达摆摆手，语气温和但不容再议，
“我的意思是，暂时不急着做决定。让陈锋同志先把手头其他工作捡起来，他刚把检讨交了，还是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如果后续确实发现他还有问题，再议不迟。大家觉得呢？“
常委们面面相觑。刚才还一片喊打喊杀，怎么一个电话的功夫风向就变了？但在座的谁也不是傻子，能让胡开达在拍板前一秒改口的人，绝对不是一般的角色。没人再出言反对，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胡开达敲了敲桌面：
“那今天这会就到这儿。陈锋同志的事暂且搁置，先按原定计划推进城投集团的结案工作。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往外走，李建设经过胡开达身边时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胡开达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拿起手机翻到周传云的通话记录看了半晌，又翻到黄建华下午打来的那通，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新市长还没到任就伸了手，而黄建华的儿子还在省城拘留所里蹲着。这两边的实力消长，他胡开达还看不清吗？
至于陈锋......这小子命硬啊。
萧天野要收拾他，黄建华要收拾他，结果新市长一个电话，就把他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周传云保他，关之逸也保他，这小子到底凭什么让这么多大人物为他站台？
胡开达摇了摇头，起身走向门口。但他心里清楚，黄建华那边肯定不甘心，陈锋在越州的麻烦远没有结束。
今晚上这个电话只是让风暴暂时缓了一口气，真正的惊涛骇浪，恐怕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