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开达的电话是在常委会散会后十分钟打出去的。
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紧，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黄建华的号码。这事瞒不住，瞒了反而更麻烦。
黄建华早晚会知道周传云插手保人的事，从别人嘴里传到市委书记耳朵里，和他胡开达主动汇报，性质完全不同。
“黄书记，跟您汇报个事。“胡开达的语气放得很低，“刚才开了常委会，原本大家对陈锋停职的意见比较统一，但就在要拍板的时候......周传云市长打了电话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传云？“黄建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怎么说？“
“周市长说他对陈锋这个同志有所了解，评价不错，建议我们县里先不要急着处理，等一等再说。他态度很客气，但意思听明白了，不让我们动陈锋。“
黄建华那边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让胡开达后背发紧。
“还没到任，就开始伸手了啊。“
胡开达不敢接这话茬。
黄建华和周传云都是正厅级，一个是老资格市委书记，一个是即将上任的新市长。
论党内排名，黄建华这个市委书记是越州市委的一把手，周传云是二把手；
论背景政治资源，周传云身后站着关之逸，黄建华虽然也有自己的人脉，但跟常务副省长比终究差着级别。
这话怎么接都是坑，最好的应对就是安静地听着。
“行了，我知道了。“黄建华的语气忽然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胡书记辛苦了，既然周市长有他的考虑，那你们县里就先放一放。总不能让人家新市长来了就碰一鼻子灰，对吧？“
“黄书记体恤基层，我代表县委感谢您的理解。“
挂了电话，胡开达长出了一口气。
黄建华最后那句话听着大度，可他太了解这位市委书记的为人了，越是说“放一放“，越是记在心里。这一笔不会就这么算了。
而电话那头的黄建华，此刻正站在华庭大酒店套房的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着省城的夜景，表情冷得像结了霜。
一个还没上任的市长，打一通电话就让他黄建华在仙安县的棋子落了空。
这在过去十年里，还没有人敢这么干。
哪怕周传云是关之逸的人，哪怕他是省里任命的市长，按规矩也该先跟他这个市委书记通个气，而不是直接招呼打到县委书记那里，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更重要的是，周传云要保的是陈锋。那个打掉他儿子三颗牙的年轻人。
黄建华把烟在栏杆上按碎了，转身走回房间。他在套房里踱了几步，还是压下了胸口的火气。
周传云再怎么说也是正厅级市长，关之逸更是省委常委。为了一时意气跟即将到任的市长撕破脸，不划算。
何况黄少康那小子确实不争气，坐在人家关梦晗对面骚扰搭讪，还报了老子的名号，这理放到哪儿去说都站不住脚。
关之逸没有把这件事上报省委书记或者直接在常委会上说一句“越州市委书记家风不正“，已经算是给他留了脸面。
现在硬顶上去，不但保不住面子，反而会把事情搞大。
黄建华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茶几上的干部名册，盯着陈锋那一页看了很久。他把名册合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帮我查一个人。仙安县纪委的陈锋，越详细越好，社会关系、经济情况、以前办过的案子、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梁子。一个星期之内给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黄建华挂断。
动不了你没关系，我慢慢来。一个正科级干部放在越州地面上，我黄建华真要找一个他的毛病，不过是时间问题。更何况你陈锋办过那么多案子，得罪过那么多人，我就不信你屁股底下干干净净一丝缝隙都找不出来。
在官场里待了三十年，黄建华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刀不在快，在于什么时候出鞘。
周传云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辈子。等这个风头过去，等你陈锋放松了警惕，到时候随便翻出一桩旧案，随便找一个经济往来里的把柄，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按灭了灯，躺回床上。夜色里那双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合上。
与此同时，仙安县城的一间单身公寓里，陈锋正坐在书桌前，手机上还亮着关梦晗刚刚发来的微信：
“今天有人传消息说，新市长周叔叔替你说话了，你们县委常委会没处理你。你还好吗？“
陈锋回了一个字：“好。“
关梦晗发来一个笑脸表情，又补了一句：
“我爸说让你沉住气，别急着出头。风雨来得快走得也快，熬过去就行了。“
陈锋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旁。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今晚上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去打听县委常委会的详情。
但他心里清楚，从萧天野到黄建华，这两道坎他能跨过来，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本事。
他欠关梦晗的，也欠关之逸的。更欠周传云一个知情。
一个尚未到任的市长，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县纪委副书记亲自打电话，这份人情沉甸甸的，压在他心里。
......
周传云正式上任是在周三的上午。
越州市委市政府在市委大礼堂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会，周传云站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不高不低，说“越州的发展是一张蓝图绘到底，我来这里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来搞个人秀的“。台下掌声一片，黄建华坐在第一排面带微笑鼓掌，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二天晚上，陈锋就接到了周传云秘书王恒的电话：
“陈书记，周市长说今晚方便的话，请您到市区来一趟，有个茶局想邀您参加。“
陈锋应下。
自从周传云帮他挡了县委常委会那刀之后，他还一直没有当面向周传云道过谢。
电话里说“茶局“而不是“见面“，说明周传云把气氛定得很随意，不是正式的汇报也不是公务谈话。
晚上七点半，陈锋驱车从仙安县赶到越州市区，按地址找到了一家藏在老城巷子里的茶馆，叫“听雨轩“。
门面不大，青砖黛瓦，门口挂着一串竹编风铃，风吹过叮当作响。周传云的秘书王恒在门口等着，见到陈锋就迎上来：
“陈书记，周市长在二楼雅间等您。“
陈锋跟着王恒上楼，推门进去时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