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婷婷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表姐她上周五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最近审计要来了，局里突然开始大范围核对前两年的账目，有几个科室加班到凌晨。”
“她负责的预算科目里有三笔去年下半年的支出忽然被重分类了，原来挂在'市政工程'科目下的资金被挪到了'教育专项资金'里。“
陈锋的目光在清单上来回扫了两遍，眉头微微皱起。
把市政工程的款项挪到教育专项里，这表面上看不出问题，因为两个科目都属于政府性基金支出，外人根本不会注意科目之间的内部调整。
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账面上做手脚最常见的手法，把有问题的支出藏进另一个流动性更强、核实难度更大的科目里去。
“你表姐有没有说，这三笔支出的原始凭证去了哪里？“陈锋抬起头问。
张婷婷摇头：
“她说凭证室上周四被人提前锁了，钥匙在刘局长办公室，谁都不让进。她听预算科的科长私下说，刘局长让人把一批旧凭证统一封存了，要等审计组撤了之后才重新开箱。“
封存凭证。
陈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审计还没正式进驻就把凭证锁起来，这本身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而且专挑预算科一个科员的内部账目重分类做手脚，说明刘学斌心虚到连个像样的替罪羊都来不及找。
“这份清单你手抄的？“陈锋问。
“我表姐抄了一份给我，我对着又抄了一份。原件她已经烧了，她说这种事传出去她工作就没了。“
陈锋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上了锁。
他抬眼看向张婷婷，语气认真了几分：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跟你表姐打听任何事。如果有风声传出去，你跟她都会被牵连。“
张婷婷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下头：
“我明白。“
“另外，从明天开始你不要再到我办公室来汇报了。“
陈锋想了想，补了一句，
“有情况发微信，看完就删。或者你找个借口去县招待所食堂吃饭，佟县长每周一三五都在那边吃晚饭，我偶尔也会去。碰上了就是碰上了，别人看不出什么。“
张婷婷愣了一下，随即会意：
“我知道了，陈书记。“
她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陈锋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重新打开抽屉，把那张手抄清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拍了张照片存在加密相册里，纸本原件放进文件袋，锁进了柜子最里面。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佟远志发了条消息：
“县长，你晚上有空？招待所食堂碰一下。“
佟远志回得很快：
“六点半。“
傍晚六点二十，陈锋先到了招待所食堂。
这个点吃饭的人不多，大堂里零星坐了几桌，都是县招待所住客和个别加班晚走的机关干部。
陈锋在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两个菜一碗米饭，慢慢吃着。
佟远志六点半准时出现，端着一个餐盘坐到他对面。两人像普通同事拼桌一样吃饭，偶尔聊两句天气和工作上的琐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锋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上面是一张照片显示的是那张手抄清单的局部截图，只露了三笔账目重分类的时间和金额。
佟远志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但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锁了凭证？“
“嗯。“
陈锋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嘴唇几乎没有动，
“三笔市政工程款挪进了教育专项，时间跨度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金额加起来一千两百万。“
佟远志的面色没有变化，但他放下筷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身为县长，尽管是省政府办公厅下来的，但在仙安县打开局面并不容易，要想树立县长的权威，必须要烧一把火，甚至是杀鸡儆猴，拿人事问题破局。
一千两百万，这个数字在县级财政里不算天文数字，但如果是违规转移的，足够让刘学斌吃十年牢饭。
“审计组下周开始正式查账。“
佟远志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声音压在碗沿后面，
“到时候凭证室锁不锁就不是他刘学斌说了算的了。“
陈锋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两人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先后起身离开。
陈锋走得早两步，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招待所大厅，刘学斌的影子没有出现。
但他知道，狐狸已经开始露尾巴了。审计组下周进驻财政局，刘学斌封存的那些旧凭证到时候会被强制打开，重分类的那些款项会被审计人员一一比对。
而在此之前，刘学斌还会有动作，他不可能坐以待毙。
果然，第二天上午八点半，陈锋刚到办公室就接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来电的是县教育局局长李永刚。
“陈书记，今天上午方便吗？有件事想跟您当面汇报。“
李永刚的语气很客气，跟平时在大会上见面时那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完全不同。
李永刚和陈锋同为正科级干部，要不是有事相求，不会以下级的口气说话。
陈锋握着电话沉吟了两秒，李永刚主动找他，肯定十有八九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教育局那把火还没点，刘学斌那边就开始坐不住了，现在连李永刚也动了，说明这两条线背后的人开始抱团取暖了。
“十点吧，你来我办公室。“
陈锋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翻到之前记的那行字：“李永刚，赵金城同乡，与城投集团有资金往来。“
他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批了两个字：
自投。
有些棋子，不用你去逼，他就会自己走到该去的位置上。
陈锋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心里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走向快速过了一遍。
李永刚主动来汇报工作，无非两种可能：
一是试探他陈锋掌握了多少，二是想用什么东西来交换平安。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好事。
主动上门的人，比被动追查的人好对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