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李永刚准时出现在陈锋办公室门口。
这位教育局长五十出头,身材敦实,圆脸上常年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
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印着“仙安教育局“字样的文件袋,进门时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却没急着坐,先微微弯腰跟陈锋握了手。
“陈书记,打扰您了。“李永刚的声音很敦厚,“早就想过来跟您汇报汇报教育工作,一直没好意思。今天刚好路过县委大院,就冒昧进来了。“
陈锋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到了对面,给他倒了杯水:
“李局长客气了,教育工作繁忙,你平时也是大忙人。今天有空来坐坐,正好我也有段时间没了解教育系统的情况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热情,也没有刻意冷淡。
李永刚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顺势坐下来,脸上的笑容依然厚道:
“教育上的事都是些琐碎活,不敢劳烦陈书记操心。主要是最近县里人事变动大,赵县长调走了,新来的佟县长刚到任,我寻思着各项工作都要跟上新班子的节奏,就想着先跟纪委这边通通气,免得哪方面的工作出现偏差。“
陈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李永刚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略微低沉:
“陈书记,不瞒您说,教育系统这些年摊子铺得大,有些项目资金往来的手续可能不够规范。”
“以前赵县长在的时候,有些事是他拍板的,我们下面的人只是执行。现在领导换了,我是怕有些历史遗留问题会影响新班子的工作,所以想提前跟纪委这边报备一下。“
陈锋心里微微一动。
报备,这个字用得妙,既像是主动配合组织,又像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历史遗留问题“这个词更是用得滴水不漏,把所有可能的违规都推到了“历史“和“领导拍板“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李局长,“陈锋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不紧不慢,“你说的历史遗留问题,具体指哪些?“
李永刚的嘴角动了动,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茶几上。
陈锋低头一看,是一份自制的项目清单,上面列了五六个教育系统的基建项目,每个项目旁边标注了时间、金额和“资金拨付渠道说明“。
在“说明“那一栏里,有好几处写着“由城投集团代付“的字样。
陈锋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住了。
由城投集团代付,这意味着教育局的基建项目款项走的是城投集团的融资平台通道,而城投集团的钱来自银行贷款和政府债务资金。
按照财政管理规定,教育专项资金必须专款专用,走城投集团渠道本身就违规,更何况这些款项还跟李翰林的城投集团案有关。
李永刚显然是看到了陈锋的目光停留的位置,马上解释道:
“陈书记,这些代付款项都是有合同的,当时城投集团那边资金充裕,赵县长也签了字,我们就按程序走了。”
“但现在城投集团出了李翰林的事,我就担心会不会有人拿这些合同做文章,说教育系统跟城投集团有利益输送。所以我主动来跟您说明一下情况,提前把材料备好,组织上要是查,我随时配合。“
他说得情真意切,语气诚恳得挑不出毛病,但陈锋听得明白,李永刚今天来,与其说是报备,不如说是来给自己“贴标签“的。
他把这几笔资金的来龙去脉提前摆出来,用“有合同““赵县长签了字““主动配合“这几个标签把自己跟贪污划清了界限。
万一将来有人查到他头上,他就可以说:
我早就跟纪委报备过了。
陈锋没有当场表态,而是把那张清单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放回茶几上,平静地说:
“李局长能主动来对接情况,这个态度本身是好的。清单我先留着,回头跟财务那边比对一下。如果有需要进一步核实的地方,到时候再联系你。“
李永刚听了这话,脸上看不出明显的紧张,但陈锋注意到他的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搓了一下。
他站起来告辞,临走时握了握陈锋的手,又说了一遍:
“陈书记,我那边的材料都齐全,随时可以调阅。“
门关上之后,陈锋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把那张清单又拿起来,跟之前省纪委转来的那封举报信的内容逐条对照了一遍。
举报信里提到的那几个具体线索,教师编制调配收受回扣、工程项目中指定合作方,在这张清单上一个都没有出现。
李永刚显然是有选择地“报备“了城投集团那几条线,而把自己真正的问题藏在了后面。
这只老狐狸。
陈锋把清单收进柜子里,拿起手机给佟远志发了条消息:
“李永刚刚才来了,主动报备了城投集团代付的几笔教育资金。他把赵金城拉出来顶在前面了。“
佟远志隔了五分钟才回,应该是正在开会:
“他怎么知道的?“
陈锋想了想,回:
“两条可能。一是刘学斌那边通风报信,让他主动来投石问路。二是他听到了审计组要来的风声,想提前把自己摘干净。无论是哪条,都说明财政局和刘学斌那边已经在动了。“
佟远志回了一个字:
“盯紧。“
陈锋放下手机,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大院。
院子里人来人往,几个干部正站在花坛边抽烟聊天。
他辨认了一下,其中一个就是财政局的刘学斌,正跟城建局的吴德胜站在一起,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表情都很严肃。
陈锋的目光落在刘学斌身上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审计组下周进驻,刘学斌封了凭证,李永刚主动报备,赵金城已经去了省城报到去了.......
仙安县这张网的线头越拉越多,也越来越清晰了。每一根线头都连着同一个人的名字,只是看什么时候用力扯。
他拿起电话拨了县纪委办公室的号码:
“张主任,下周审计组进驻财政局,需要纪委配合的事项你提前列个清单。另外,申请调阅教育局近两年所有财政拨款的原始凭证,以纪委监督审计的名义去函。“
对面应了,陈锋挂了电话。
桌上的台历翻到了周四,他拿起笔在周四那一格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写了一个“审“字。
审计,审计。谁慌了谁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