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点半，省审计厅三人小组准时进驻仙安县财政局。
带队的是审计厅财政审计处的一位副处长，姓顾，四十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话不多但眼神很利。
他带了两个年轻科员，一个负责核对账目，一个负责实地盘点。
三人在县政府办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进财政局大楼的时候，整层楼的气氛瞬间变了。
走廊上原本闲聊的几个科员飞快地溜回工位，办公室的门一扇扇悄无声息地关上了，连打印机的声音都停了片刻。
刘学斌站在二楼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茶，远远看见审计组上楼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顾处长，欢迎欢迎！财政局的同志们都盼着你们来指导工作呢。“
顾处长跟他握了手，客客气气地说：
“刘局长辛苦了，按程序走，审计组需要调阅近三年的财政预算执行情况、专项资金拨付台账以及原始凭证。麻烦你这边安排人配合一下。“
刘学斌的笑容没有变，他扭头冲身后喊了一声：
“小周，去把凭证室打开，审计组的同志要查账。“
他身后一个年轻科员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审计组三人跟着刘学斌进了会议室。一切看上去正常、流畅、按部就班。
但十分钟后，那个叫小周的科员慌慌张张跑回来了，脸色发白：
“刘局长，凭证室的门锁打不开，钥匙插不进去，好像......好像被人换过锁芯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刘学斌眉头一皱：
“换锁了？谁换的？“
小周摇头：
“不知道，办公室那边也没登记过。“
刘学斌“啧“了一声，转头对顾处长歉意地笑笑：
“顾处长您稍等，可能是后勤那边搞错了，我让人去拿备用钥匙。“
他叫来了办公室主任，低声吩咐了几句，办公室主任快步走了。
陈锋站在走廊拐角，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换锁这个细节太露骨了，审计组来的前一天换锁，谁信是后勤搞错了？
但他没有上前，而是退回了自己临时安排的观察室。按照程序，纪委作为监督部门可以在审计期间派驻联络员，陈锋今天亲自来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办公室主任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拿工具箱的师傅。
但那个师傅蹲在凭证室门口捣鼓了半天，站起来摇头说：
“锁芯是特制的，不好撬，钥匙不对的话得换整套锁具，要花时间。“
刘学斌的脸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他看了一眼顾处长，语气依然客气但明显多了几分急切：
“顾处长您看，今天这个情况......要不你们先看其他材料，凭证室这边我让人尽快处理，明天一早肯定能开门。“
顾处长的银框眼镜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来放在桌上，声音不响但清晰得很：
“刘局长，省审计厅的通知上写得很清楚，审计对象包含但不限于原始凭证的调阅。”
“如果凭证室因为客观原因无法正常开启，按照审计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审计组有权要求被审计单位在24小时内提供全部所需原始材料。”
“如果24小时内仍无法提供，审计组会将情况如实上报省厅。“
刘学斌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起来，笑得很用力：
“顾处长放心，今晚加班我也让人把门打开。明天上午八点，凭证室准时迎接审计组的同志。“
陈锋在观察室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刘学斌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狼狈得多。换锁这个伎俩太拙劣了，拙劣到让他怀疑刘学斌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出这种昏招。
一个在财政局干了十几年的人，应该在审计进场之前就把该平的账平了、该藏的证据藏了。
但现在才来封凭证室，说明他根本没有来得及把账做干净，那些旧凭证里的猫腻多到他只能选择“不让看“这个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手机震了一下，佟远志发来的消息：
“我在政府这边收到消息了，凭证室换锁。你那边怎么样？“
陈锋回：
“审计组给了他24小时。明天上午开门。“
佟远志发了一个字：
“好。“
下午三点，陈锋正在观察室里整理笔记，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县纪委书记李建设打来的。
“陈锋，你在财政局？“李建设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在，审计组进驻，纪委派了联络员。“
李建设那边顿了一下：
“刚才胡书记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问问你，审计组那边是什么态度，会不会影响县里正常工作秩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要让审计组在财政局搞得动静太大，毕竟县里的形象还是要维护的。“
陈锋握着手机，心里冷笑了一声。
胡开达这个电话来得太及时了，审计组早上才换锁出了风波，下午他就让李建设来递话了。这是黄建华那边的意思？
还是胡开达自己想两头讨好，既不敢得罪审计组又怕刘学斌那边出事牵连自己？
“李书记，“陈锋的声音平稳，“审计组是省厅直接派来的，咱们县纪委只负责配合和监督，不干预审计进程。我这边会注意把握分寸，确保不影响财政局正常工作秩序。“
李建设“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就挂了。
陈锋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财政局的院子里停着审计组的那辆黑色轿车，车顶落了几片梧桐叶。
明天早上凭证室开门，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外套出了观察室。下楼的时候路过二楼走廊，看见刘学斌正站在财务室的门口抽烟，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陈锋从他身后走过去，没有停步，但余光瞥见刘学斌夹烟的指尖微微发颤。
财政局的账肯定是一笔烂账，陈锋相信，省审计厅审计过后，肯定有很多人要倒霉了，不过也是他们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