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送到市委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陈锋特意让人拍了张签收单的照片发了回来，上面写着：
“接收人：李江“。
接下来的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仙安县风平浪静。
审计组正常在财政局查账，顾处长每天下午给他发一条简短的工作通报，内容都是常规进展。
刘学斌没有异常动作，除了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之外，再没有前两天的慌乱。
李永刚也没有再来“汇报工作“，一切安静得让陈锋觉得不真实。
但是他知道这种安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浪正在酝酿。
周五上午，陈锋正在办公室里写一份县纪委的月度工作总结，手机接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短信，号码他存着，是萧天野的秘书李江。
“陈书记，萧书记请你下午两点来一趟他的办公室。“
陈锋看着屏幕上的字，把手机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萧天野看完卷宗了，这是要找他当面谈，他没有直接回李江，而是先给佟远志打了个电话。
“佟县长，萧书记的秘书刚通知我，让我下午两点去他办公室。“陈锋的声音平稳，“应该是看完卷宗了。“
佟远志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准备去？“
“去。不去反而显得我心里有鬼。“
“行。“佟远志说，“几点回来给我发个消息。有什么情况别在电话里说，回来当面碰。“
挂了电话，陈锋把下午的工作排了一下，两点出发的话，三点多能到越州市区，算上来回车程和谈话时间，天黑前能回来。
他提前把纪委那边需要签字的文件都处理完了，中午在食堂简单吃了顿饭，然后开车往越州赶。
下午两点整，陈锋准时出现在市委大楼萧天野的办公室门口。李江在门口等着，见了他点头示意：
“陈书记，萧书记在里面等你。“
推门进去的时候，萧天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陈锋送来那批卷宗材料的复印件，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空气有些闷。
萧天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也没有让他坐，只是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开口说了一句：
“赵金城签字的那笔三百万，你知道多久了？“
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陈锋站在办公桌前，被这直白的问法逼得退无可退，但他早有准备，答得不慌不忙：
“审计组本周二在凭证室发现的，第一时间就向我通报了情况，我是周三上午汇报给佟县长的。“
萧天野的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你汇报给佟县长，为什么没有直接汇报给我？“
“萧书记，“陈锋的语气不卑不亢，“审计组的工作归口是县政府，赵金城同志调任省厅后，仙安县政府的工作已经由佟县长主持。”
“我在程序上先向县政府汇报是合规的，至于纪委这边，相关线索还在核实阶段，我准备等审计报告形成之后再走正式立案程序。“
萧天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锋，目光里的锐利慢慢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倦。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萧天野的语气忽然变得低沉，“赵金城签批这笔钱的时候，你觉得他知不知道这笔钱走的不是正常财政渠道？“
陈锋想了想，答得很谨慎：
“从审批单的完整程度和骑缝章的加盖位置来看，这笔拨款经过了完整的政府内签流程，赵金城同志作为县长，对每一笔财政拨付的路径有审核义务。”
“他签字的时候是否清楚走的是城投集团渠道，这个我无法主观判断。“
萧天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丝自嘲的味道：
“你说得对，你没法判断。我也没法判断。我认识赵金城六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踏实干事的人。“
他低下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陈锋，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萧天野说，“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城投集团的案子，我当初要求你深挖，这个决定本身没错。”
“但赵金城如果牵扯进来，对我而言是个意外。你要查可以查，但请你务必实事求是，不要因为他是我的老部下就往轻了办，也不要因为要撇清关系就往重了办。“
陈锋听到这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萧天野这番话的意思很清楚，他不会保赵金城，但也不想看到赵金城被冤枉。
这跟他之前在电话里那句“好自为之“完全是两个态度。
“萧书记放心，“陈锋说，“纪委做事有程序有依据，不会因人而异。“
萧天野点了点头，把烟按灭，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陈锋转身走到门口时，萧天野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陈锋，你以前总说我把你当棋子用，其实不是，我是真的觉得你是个干事的人，只是路不同，早晚要分道扬镳。“
陈锋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伸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外面是晴朗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陈锋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萧天野今天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没有施压、没有威胁，甚至说了一句“路不同，早晚要分道扬镳“。
这句话意味着萧天野已经接受了现实，接受了赵金城可能被查的现实，也接受了他陈锋跟他彻底分道扬镳的现实。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萧天野最后的一点体面。
陈锋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市委大院。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佟远志发来一条消息：
“回来了吗？黄少康今天下午出来了，黄建华派人去接的，路上小心。“
陈锋单手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座椅上。
黄少康出来了，这意味着黄建华那边可以腾出手来动作了。
他把油门踩深了一些，车子加快速度穿过越州市区，朝仙安县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越州的天际线越来越远，前方的路笔直地伸向远方，广阔的田野在车窗外铺展开来，一片青绿。
陈锋不知道黄建华接下来会出什么牌，但他知道，安静的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