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陈锋回到仙安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没有回公寓，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招待所，佟远志在食堂等他。
两人打了饭坐在角落位置，陈锋把下午在萧天野办公室的对话完整复述了一遍。
佟远志听得很仔细，听完放下筷子，先是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萧天野说的是'实事求是'，对吧？“
“原话。“
“那就好办。“佟远志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口菜，“他既然说了这四个字，就等于默认了审计组查出来的东西可以往下走。赵金城的事他不会再挡，萧天野这个人至少还有一点体面。“
陈锋点了一下头，正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但内容让他眉头一皱：
“陈书记，三中的校舍修缮项目去年十月就停了，工程队撤场的时候还欠着民工的工资。听说那笔钱被挪到了别处，三中的孩子们还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您要是有空，来看看吧。“
陈锋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把手机推给佟远志看，佟远志看完之后表情也沉了下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这顿饭吃得很快，陈锋回到公寓之后，把那条短信反复看了几遍，又对照了审计组找到的那张凭证，三百万，去年十一月拨付，走城投集团融资平台中转，收款方是“仙安三中工程项目账户“。
但短信说工程去年十月就停了，那十一月的这笔钱根本没有用到校舍修缮上，而是进了别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给顾处长发了条消息，询问三中那笔资金的后续流向，能不能查到收款账户的下一个转账目的地。
顾处长回复说需要两天时间，系统调取银行流水要走程序，陈锋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三中的资料。
仙安三中是县城的重点中学，建校四十多年，老教学楼和宿舍楼年久失修。
去年县里批复了校舍修缮专项资金，预算五百万，由县财政拨付。
凭证上的三百万只是其中一部分，按理说还有两百万应该通过正常财政渠道走账。
但从李永刚主动报备的清单来看，那两百万并没有体现在正常的财政拨付记录里。
也就是说，整个校舍修缮项目的五百万预算，实际拨付路径都是乱套的。
三百万走了城投集团融资平台，两百万不知道去了哪里，而三中的校舍修缮工程去年十月就停了。
周六十点，陈锋换了一身便装，没有开公车，打了一辆出租到了仙安三中门口。
正是课间休息的时间，校门口有几个学生蹲在路边吃零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
陈锋没急着进去，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主教学楼的外墙，墙皮剥落了好几大块，露出下面的灰砖，窗框是老式的木框，有些窗户的玻璃碎了用塑料布糊着。
他走进校门，门口传达室的老大爷探出头来问了句找谁，陈锋掏出工作证晃了一下：
“纪委的，来了解点情况。“
老大爷看了一眼工作证，没再多问，把门打开了。
陈锋在校园里走了一圈。主教学楼的走廊灯光昏黄，有几间教室的天花板能看到明显的水渍痕迹，墙角处的涂料鼓起一个包，用手指轻轻一碰就碎了一片。
操场旁边的围墙有一段裂了缝，用几根木条撑着，缝隙里长出了杂草。
他走到行政楼前面，看到告示栏里贴着一张“校舍修缮进度公告“，日期是去年九月，上面写着“修缮工程预计十二月完工“，但后面再没有更新过。
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抱着一摞学生作业本。
她看到陈锋在校园里转悠，有些疑惑地停下来打量了几眼：
“你是哪个单位的？找谁？“
陈锋走近了几步，把工作证又递过去：
“大姐你好，我是县纪委的，过来看看学校的情况，您是哪位老师？“
中年女人接过工作证看了看，又推了推老花镜仔细打量了陈锋几眼，忽然压低声音说：
“你是纪委的？那你看看我们这学校，都成什么样了？去年说要修教学楼，批了五百万，我们师生盼了半年多，工程队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孩子们冬天在漏风的教室里上课，冻得手都伸不出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委屈，但说话时还在左右张望，怕被人听见。
陈锋把工作证收起来，声音也放低了：
“大姐，您说的五百万修缮资金，您知道具体拨付了多少到位吗？“
中年女人摇了摇头：
“学校财务的事我们普通老师不清楚，但工程队撤走之后，校长在大会上说过一句'资金没凑齐，只能先停'，后来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陈锋记下了这些信息，又跟这位老师聊了几句，知道了她姓王，教了二十多年数学，三中是她毕业参加工作的第一所学校。
她说这话的时候指了指那栋墙面斑驳的主教学楼：
“我在这楼上上了二十多年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寒心过，五百万啊，上面的人一句话就批了，结果修到一半就停了，我们这些当老师的，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漏雨的教室里继续给孩子们上课。“
陈锋心里不是滋味，没想到现在是新时代了，还有这种事情！
陈锋不是没有见过腐败，但坐在办公室看卷宗和站在漏雨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这些事，感受完全不同。
三百万走了城投集团的融资平台，另外两百万不知去向，五百万的预算最后连个地基都没打完，而几百个学生还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
“王老师，“陈锋说，“您说的这些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纪委这边会跟进。“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抱着作业本走了。
陈锋站在操场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行政楼拐角，又抬头看了一遍主教学楼那斑驳剥落的墙面，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从三中出来之后，他直接去了县教育局。
李永刚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听到敲门声抬头看到是陈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一下，手里的电话没挂就放下了，快步迎过来：
“陈书记？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
陈锋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李永刚，严肃的说道：
“李局长，我刚才去三中看了看，主教学楼墙皮脱落、天花板漏水、操场围墙开裂，去年的修缮工程做了一半就停了。”
“有老师说工程队撤场的时候还欠着民工的工资，你上周来我办公室报备的那张清单上，写了三百万走城投集团融资平台，但据我了解，三中的校舍修缮项目总预算是五百万，剩下两百万去哪了？“
李永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扶住了办公桌边缘，喉咙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陈书记，那两百万......在赵县长调走之前，拨付审批流程还没走完，所以暂时还挂在县财政的预算科目里，没有下拨到三中......“
“挂在哪个科目？“陈锋追问，“市政工程？还是教育专项？“
李永刚的脸色白了。
陈锋站在这间装潢考究的办公室里，日光灯照在锃亮的办公桌上，桌上摆着一套价值不菲的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而三中那些漏雨教室的照片还存他的手机里，强烈的对比让陈锋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李局长，“陈锋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审计组在财政局发现了赵金城签批的原始凭证，三百万教育资金走城投集团融资平台中转，经办人签字是刘学斌。”
“你上周来报备的时候没有提到还有两百万挂在别的科目上没有下拨，这两件事加起来，我建议教育局这边主动配合纪委和审计组的后续调查。”
“如果你这边有完整材料，我会按程序启动核查。“
李永刚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一句：
“陈书记，这事......我能解释。“
“行，你解释。“陈锋终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永刚，“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