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黑衣,手里抱着一束很大的花。
花上沾满了雨水。
她走到墓前,扑通一声跪下。
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沉闷。
“屿屿。”
“妈妈来看你了。”
她把花放下,又从包里拿出很多东西。
一盒热牛奶。
一个鸡蛋。
一块蛋糕。
一张崭新的省赛报名表复印件。
还有那盏台灯的购买小票。
她一样一样摆在墓碑前。
像是终于想起来,我也曾经需要这些。
她的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妈错了。”
“妈真的错了。”
“妈不知道你那么疼。”
“妈不知道你每天吃不饱。”
“妈不知道你那么想去比赛。”
“妈不知道你等了妈妈那么久。”
她反复说着“不知道”。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
她整个人趴在墓前,哭到声音嘶哑。
宋国良站在远处,没有上前。
他手里也拿着一束花,却像没有资格靠近。
过了很久,妈妈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屿屿,你再给妈妈一次机会好不好?”
“妈妈以后都听你说。”
“你疼了就告诉妈妈。”
“你饿了妈妈给你做饭。”
“你想比赛,妈妈陪你去。”
“你想住朝南房间,妈妈马上给你收拾。”
她说到最后,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我没有以后了。
死人不会再喊疼。
不会再饿。
不会再参加比赛。
也不会再等一个迟来的房间。
我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
墓园的雨落在我身上,却穿过去,没有任何感觉。
原来死去以后,真的不会冷。
也不会饿。
更不会因为妈妈偏心而心口疼。
妈妈还在哭。
她说:“屿屿,你回头看看妈妈。”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想笑。
活着的时候,我一直站在她身后。
我发烧时站在她身后。
挨饿时站在她身后。
放弃省赛时站在她身后。
山上快撑不住时,也站在她身后。
我等她回头,等了那么多年。
可她每一次都只看见宋安。
现在轮到她求我回头了。
可是妈妈,我太累了。
我终于不用再等你的回头了。
风从墓碑旁吹过,带起一片湿漉漉的落叶。
我的身体开始变轻。
比离开医院时还要轻。
周围的一切慢慢模糊。
妈妈的哭声也越来越远。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跪在雨里,头发花白,背影佝偻。
像终于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才知道手里曾经握着什么。
可惜有些东西,不是后悔就能找回来。
我闭上眼。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不想再做懂事的小孩了。
我想大声哭。
想喊疼。
想把喜欢吃的鸡腿留给自己。
想在阳光照进房间时,躺在自己的床上睡个懒觉。
想被人坚定地选择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我的意识散开的最后一刻,眼前浮现的不是墓园。
而是那间储物间。
后来,妈妈把储物间的门拆了。
她说那里太闷,不该再关着。
午后的阳光从客厅窗户斜斜照进来,第一次落在那张小书桌上。
我的手机被她擦干净,放在台灯旁边。
屏幕还亮着。
备忘录停在最后一篇。
光落在那行字上,像给它镀了一层很薄的金边。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别人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