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我带安安回了一趟老房子。
并非因为原谅。
而是有些话，必须当面说完。
院门推开时，我妈正在扫地。
听见声音，她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清梨？」
她比上次见时瘦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爸坐在轮椅上，嘴角歪着。
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费力抬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安安躲在我怀里，好奇地看他们。
我妈手忙脚乱进屋。
「我去倒水。」
「不，安安小，喝不了茶。」
「我给她拿橘子。」
她翻箱倒柜，最后拿出一包小饼干。
包装皱了。
但日期是新的。
她小心翼翼递过来。
「能吃吗？」
我看了一眼。
「她还小，不吃这个。」
我妈立刻收回。
「好，好，不吃。」
她局促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拿着满分试卷站在她面前。
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等她看一眼。
可她那时忙着给沈明珠煮面。
只随口说：「放桌上吧。」
风水轮流转。
并不让人痛快。
只让人疲惫。
午饭很简单。
青菜、豆腐，还有一碗蒸蛋。
我妈把蒸蛋推到我面前。
「你小时候爱吃。」
我看着那碗蒸蛋。
上面撒着葱花。
可我小时候不吃葱。
沈明珠爱吃。
我妈也想起来了。
手一僵，慌忙要端走。
「妈记错了。」
我拦住她。
「不用。」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我爸一直看着安安。
眼眶红得厉害。
饭后，我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我妈脸色白了。
「这是什么？」
「赡养安排。」
我语气平静。
「以后每个月，我固定打钱。」
「爸复查、住院、买药，票据发我，我承担一半。」
「如果需要请护工，我也承担一半。」
「但沈明珠的任何债务、生活费、孩子费用，都和我无关。」
我妈低着头，眼泪砸在纸上。
「清梨，妈知道。」
「妈不会再让你管她了。」
我爸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他费力抬起手，像是想拉我。
我没有躲。
但也没有握回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慢慢垂下。
我妈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色布包。
里面是房产证。
她推到我面前。
「这房子……」
「我和你爸商量过。」
「清梨，这房子给你，就当爸妈补你一点。」
我看着那本房产证。
老旧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如果是十年前。
我大概会哭。
会觉得爸妈终于看见我了。
可现在，我只是轻轻推了回去。
「不用。」
我妈愣住。
「清梨……」
我看着她。
「你们现在给我的，并非爱。」
「是沈明珠不要你们了，你们才想起我。」
「我不捡她不要的东西。」
我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爸也哭了。
浑浊的泪顺着歪斜的脸往下淌。
他颤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爸错了。」
「疼你太晚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放回桌上。
「晚了。」
屋里静得只剩安安轻轻的呼吸声。
我妈哽咽着问：
「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们了？」
我抱紧安安。
她趴在我肩上，软软地打了个哈欠。
我轻声道：
「不会。」
「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
「不该我背的，我一分不认。」
「我不会再做那个等你们回头爱的女儿。」
「也不会让我的孩子，替我继续等。」
离开前，我妈把那双手工小鞋塞进我包里。
「不穿也行。」
「留着吧。」
我没有拒绝。
上车后，安安已经睡着。
陆承舟问：「难受吗？」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老房子。
「有一点。」
他握住我的手。
我低头看女儿。
她睡得很沉，小手搭在我的衣角上。
有些家不是回不去。
是终于不用回去了。
往后余生，我会给父母该有的赡养。
但不会再给他们伤害我的权利。
旧衣服暖不了新生的孩子。
拆了线重绣的鞋，也补不了被改名的童年。
迟来的爱，像一件过季旧衣。
我收下。
但不会再穿。
而我的女儿。
永远不会成为第二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