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进顾家时,车子驶进宽阔安静的庄园,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门第悬殊。
那天顾砚深和顾炀都不在。
我收拾东西时,隐约听见佣人压低声音说话。
“宋小姐在小少爷出生没多久就走了。”
“这些年顾总一直忙公司的事,家里虽然什么都不缺,可小少爷身边到底没人真正陪着。”
另一个人叹了口气。
“孩子越长大越安静,吃饭也挑,谁哄都不肯听。”
我安静听着,没有出声。
等安顿好后,我跟着管家把别墅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这里太大,也太安静了,连说话声都像会被空荡荡的走廊吞掉。
就在这时,别墅大门开了。
男人从门外走进来,身形挺拔,眉眼冷峻,周身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克制和冷淡。
管家迎上前去:“顾总回来了。”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顾砚深看过来的目光。
“……沈枝意?”
经由管家介绍,顾砚深抬眼看了我一眼,语气很淡。
“能留就留,留不下,也不必勉强。”
“孩子的情况,我清楚。你不用有压力。”
我怔了一下。
回沈家两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不必勉强”。
“是,顾总。”
晚饭时,我第一次见到顾炀。
不到六岁的孩子坐在餐桌前,长得和顾砚深很像,眉眼精致,却安静得过分。
他缩在椅子里,肩背微微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竖起尖刺的小兽。
饭菜刚端上来,他就猛地把勺子摔到了地上。
“我不要吃。”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也发颤。
“为什么我不想吃,还要每天坐在这里?你们都是坏人。”
餐厅里一下子静了。
我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顾炀发白的小脸,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
他不是故意闹。
只是越被人盯着,越被人催着,就越像被逼进角落,退都没地方退。
旁边的佣人下意识就要上前哄。
顾砚深已经放下筷子,低声叫了一句:
“顾炀。”
小孩子一下子咬住了唇,眼圈都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一道道目光落到我身上,安静,却带着无声的催促。
我没急着去哄,也没顺着大人的习惯说“要听话”。
我只是弯下腰,把地上的勺子捡起来,又拿过纸巾,把洒出来的汤一点点擦干净,声音放得很轻。
“你不想吃,那就先不吃。”
顾炀愣住了。
我没抬头看他,只继续把桌边收拾干净。
“不过东西摔了,你自己会不舒服,也会吓到别人。”
“我先收拾好,等你什么时候想理我了,我们再慢慢说,好不好?”
我说完,没再催他,只低头把打翻的汤一点点擦干净。
安静了两秒,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我抬起头。
小孩子还绷着小脸,眼里的戒备没散,只是目光落在我手上。
我轻声说:“擦干净,不然你一会儿碰到,手会脏。”
他没再躲开。
一旁的佣人们也跟着松了口气。
顾砚深抬眸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点先前没有的意味。
那顿饭后面,顾炀没再闹,却还是不肯动筷。
我也没逼他。
小时候我不肯吃饭,外婆从来不会追着喂,只会把锅里的粥温着,等我自己愿意回去。
我去了趟厨房,做了一个很小的饭团,又盛了半碗南瓜羹。
饭团被我捏成小熊的样子,只是做得不太像,耳朵一边大一边小,连我自己看着都有点心虚。
我把餐盘端过去,故意小声嘀咕:
“这只熊好像长得不太聪明。”
顾炀原本还红着眼,听见这句,居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顺势蹲下,和他平视。
“这不是让你吃的,是我的晚饭。”
“不过我第一次做,不太确定味道。你要不要帮我尝一口?”
他盯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熊看了半天,终于小声问:
“……就一口吗?”
我点头:“就一口。朋友帮忙尝味道,不算吃饭。”
顾炀抿了抿唇,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低头咬了一小口。
管家和一旁的佣人都愣住了。
我没催,只安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顾炀小声说:
“有一点像。”
我忍着笑:“那就是它的福气了。”
他又低头吃了第二口。
顾砚深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顾炀身上,缓缓落到我脸上,停了两秒,才淡淡开口:
“以后顾炀的事,由你负责。”
我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这是默认我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