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年后,我的个人摄影展在学校艺术中心开了。
规模不大,一面墙挂了二十张照片,大部分是风景和人文,有几张是温朴帮我拍的人像。
开展第二天下午,人不多。
我正在给一个学妹介绍拍摄参数的时候,余光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沈倦。
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突出,下巴的线条削的很尖,但精神状态看起来比半年前好,眼神不再是那种随时要崩溃的样子。
他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方正正的锦盒。
我跟学妹说了句你先看,走过去。
他站在展厅中间那幅照片前面。
是我去年冬天在郊区拍的一张向日葵,一大片枯萎的花田里,只剩一朵还歪扭扭的立着,朝着灰蒙蒙的天。
“拍的挺好的。”
他开口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一些。
没有了白天的距离感,也没有夜里卑微的颤抖,只剩下了平静。
“许枝。”
他转向我,打开了手里的锦盒。
里面放着那块木牌。
断裂的地方被漆线填满,裂缝变成了一道蜿蜒的纹路,是金缮。
把碎片拼起来、用金子填补伤痕的手艺。
他捧着盒子,“我把欠你的白天补上了。”
他嗓音沙哑的说出这句话,但没有哭。
“但我知道,你不要了。”
我看着那条裂痕。
这块木牌从完整到被踩碎,从泥水里被刨出来断成两截,一直到现在被修好,已经过去一年了。
我曾经揣在手心里磨出茧子的东西。
“沈倦。”
我抬起头看他。
“修好的东西,也是碎过的。”
他眼眶开始泛红。
“这块牌子你自己留着当护身符吧,别再让我替你记得了。”
他攥紧了锦盒的边缘。
沉默了很久之后,轻声说了一句。
“晚上我只属于你。”
高三到大一,每一个深夜,他用来结束告别的那句话。
我听见了。
心里有一点触动,本来以为早就结痂长好的旧伤疤,突然被风吹开了一个小口子,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酸涩。
不疼,只是知道它在那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随意的笑了一下。
“沈倦,以后无论白天黑夜,你先属于你自己吧。”
说完,我转身往展厅中间走去。
头顶的追光灯打下来,灯光落在肩膀上,在地面拖出一条长的影子。
展厅里有学妹在喊我过去合影,温朴远远的朝我举了举相机,问我要不要来一张。
我笑着摆了摆手,走过去。
灯光很暖,周围都是人。
身后的阴影里,沈倦站在那幅向日葵照片前面。
他把锦盒合上了,两只手抱在胸前,把那个永远送不出去的木牌箍的很紧。
他看着灯光下的许枝。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展厅门口走。
步子很慢,背很直。
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展厅外面是十一月的风,很凉,吹的梧桐叶沙沙的响。
沈倦走下台阶,把锦盒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快黑了。
但这次,黑夜降临的时候,不会再有另一个人醒来。
只有他自己,一个记得所有事情的,再也没有资格说我不知道的沈倦。
他走进暮色里,越来越远。
展厅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光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