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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下学期。
三月份,学校的写作比赛。
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省心》。
写的是一个家庭里,那个永远不被记起的孩子。
没有用真名,没有写具体的事件,但每一个字都是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
拿了一等奖。
校报转载了,本地一家新媒体也转了。
标题是:"当'省心'成为一种伤害。"
阅读量不算大,但评论区很热闹。
很多人说"像在写我"。
我没有刻意传播,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五月份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弟弟打来的。
我犹豫了三秒,接了。
"哥。"
他的声音跟我记忆里不太一样了。少了那种嘚瑟儿,多了一点小心翼翼。
"嗯。"
"我看到你那篇文章了。同学转给我的。"
我没说话。
"哥,那些事,是真的吗?"
"哪些?"
"录取通知书被妈妈当成传单那个。红包被记到我名下那个。还有,你高考那两天一个人去考场那个。"
"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十五岁少年压抑的哭声。
"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你明年才高考,我以为你成绩不好不爱学习,我以为你不需要那些东西。妈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成绩,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那你能原谅我吗?"
"季泽,我没有怪过你。你那时候才十四岁,这不是你的错。"
他哭得更厉害了。
"但是妈妈,哥,妈妈她真的知道错了。她这半年瘦了好多,头发都白了一片。她每天晚上都坐在你房间里,就坐着,也不开灯。爸爸也是,他现在话特别少,经常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发呆。"
我听着这些,心里没有翻起太大的波澜。
不是冷血。
是我已经花了太长时间学会不去期待了。
"哥,你能不能回来一次?就一次。"
"季泽,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知道,但是这个家里少了你,真的不一样了。以前我觉得什么都好,但现在我每次吃饭的时候看到那把椅子,我就特别难受。"
那把椅子。
从小到大,那把椅子坐着一个隐形人。现在隐形人走了,椅子终于真的空了。
他们终于看见了。
但看见是因为空了才看见的。
不是因为我坐在那里的时候看见的。
"季泽,替我跟爸妈说一句话。"
"你说。"
"就说,我不恨他们。但我不会回去了。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花了十八年学会一个人站着,我不想再回到那个需要蹲下来才能待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弟弟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鼻音。
"那以后呢?以后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回不回去,我都是苏季寒。不是老大,不是省心的那个,不是谁的哥哥。是苏季寒。"
"我记住了。"弟弟说,"哥,我记住了。"
我挂了电话。
窗外是南方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闪烁,楼下有人在放音乐。
程念从外面回来,看到我坐在窗边,问:"怎么了?"
"没什么。家里人打来的电话。"
"哦。"他没多问,从包里掏出一盒草莓递给我,"给你的,路过水果店顺手买的。"
我接过草莓,咬了一口。
很甜。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没有横幅,没有蛋糕,没有写着别人名字的庆功宴。
但有一盒有人顺手给我买的草莓。
有一张写着我自己名字的录取通知书。
有一千三百公里的距离,和一个终于只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