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九月。
大学开学一个月了。
妈妈每隔三天就会给学校辅导员打一个电话,问我的情况。
辅导员每次的回答都一样:"苏季寒同学一切正常,按时上课,成绩很好。"
正常。按时上课。成绩很好。
八个字,是妈妈唯一能得到的关于我的消息。
她试过写信。
寄到学校收发室,写了三页纸,据说哭着写的。
信被退回来了。
收发室的人说,苏季寒同学拒收。
她试过让亲戚帮忙劝。
三姨打了我的新号码,我接了。
"季寒啊,你妈这段时间瘦了十多斤,天天以泪洗面的。你多少回个电话吧,她知道错了。"
"三姨,升学宴那天您给我的两千块红包,我没收到过。妈把它记在季泽名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不是因为钱。"我说,"我是想告诉您,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三姨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一辈子不回家了?"
"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
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恨他们。恨是需要在乎才会有的情绪。我只是累了。累到不想再去解释,不想再去争取,不想再站在那个永远不会有聚光灯照到的角落里等待被发现。
十月,国庆节。
家庭群已经不存在了,但妈妈通过辅导员转达了一句话:"国庆回家吗?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辅导员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我。
我问辅导员:"她说我爱吃什么了吗?"
辅导员愣了一下:"她没说具体的。"
对。
她不知道我爱吃什么。
她知道季泽爱吃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松鼠鳜鱼。
但她不知道我爱吃什么。
"帮我回复她,我这边有安排,不回去了。"
"好的。"
国庆七天,我在图书馆待了六天,剩下一天跟室友去了趟市区的博物馆。
室友叫程念,是本地人,说话带着软糯的南方口音。
他知道我的情况,但从来不多问。只是每次出门都会顺口带上我,食堂打饭会帮我多带一份汤。
"季寒,你国庆真不回去啊?"他问过一次。
"不回。"
"那晚上我们去吃火锅?我请你。"
"行。"
吃火锅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什么?"
"就是那种,一个人也能把所有事情都搞定的那种厉害。但是我又觉得,这种厉害其实挺心酸的。"
我夹着一片毛肚在锅里涮,没说话。
"不过现在你有我了。"他笑了笑,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虾滑,"以后有什么事你就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看着碗里的虾滑,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程念说我厉害。
但我知道,这种厉害不是天生的。
是被逼出来的。
一个从来没有人接住过的孩子,要么摔碎,要么学会自己站稳。
我选了后者。
但选了后者不代表不疼。
只是疼久了,就不觉得疼了。
就像妈妈说的那个词:省心。
省心的孩子不是不需要心。
是心被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