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我落地他的城市。

这次没有人来接我。

我自己打了车,自己拎行李,自己站在了他出租屋的门口。

门开着。

君泽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水。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伸手要接我的箱子。

"我自己来。"

他缩回手,让开了路。

我把箱子放在门口,没有换鞋,直接走到他对面坐下。

"说吧。"他先开的口。

"我先问你一件事。"

"你问。"

"任楠的妈妈上周给我打了电话。是任楠让她打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他的表情僵了一秒。

"什么?"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妈妈说什么了?"

我把通话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

他听完之后,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怎么能"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就要拨号。

"你先别打。"

"她让她妈打电话给你?这算什么?"

"你先坐下。"

他攥着手机站了几秒,最终坐了回去。

"君泽,我来不是为了让你去找她算账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还你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他看着信封,没动。

"什么?"

"打开看看。"

他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照片。

全部是我们的合影。

有最早在大学校园里拍的,有后来视频截图打印的,有我每次去看他时偷拍的。

每一张的背面我都写了日期和一句话。

第一张:2021年3月12日,你说你会一直在。

第五张:2021年9月8日,今天你迟到了两小时,但我等到了你。

第十二张:2022年6月1日,你说不喜欢过节,但我给你买了冰淇淋。

第十九张:2023年2月14日,你的语音消息只有三秒——忙,晚点聊。

最后一张是我自己的独照,在某个机场的候机大厅。

背面写着:这是我第二十六次飞向你,也是最后一次。

他一张一张翻完,手指微微颤抖。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要分手?"

"我要离开。"

"有什么区别?"

"分手是因为不爱了。离开是因为我累了。"

他把照片放下,嘴唇紧抿。

"慕歌,我改了。你看到了吧?朋友圈我发了,那个戒指我扔了,任楠的东西我全部清理了,她转组了。"

"她没有转组。"

他顿住了。

"你告诉我她转组了。但陈皓告诉我她还在。你跟我视频那天晚上,她就在你身后。你说实验室只有你一个人,但她一直在那。"

他闭上了眼睛。

"那次是她来拿东西的,她已经开始整理交接了。"

"君泽,你还在骗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

没有愤怒,没有哭腔,甚至没有失望。

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没有。"

"你的每一次解释都是新的谎言。你骗我实验走不开,你骗我指纹锁是bug,你骗我戒指是纪念品,你骗我她转组了。你每次被拆穿之后就道歉、承认、表态、保证。然后下一次继续骗。"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才更可怕。因为那意味着你已经习惯了对我撒谎。就像你习惯了她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一样。"

他用力揉了揉脸。

"你告诉我怎么做,我照做。"

"你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你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你觉得只是处理得不够好。你觉得只要收拾掉痕迹,我就不会发现。你觉得只要道歉了,我就应该原谅。你觉得只要你没有跟她上床,你就没有对不起我。"

他被最后一句话击中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我站起来。

"我的行李箱是空的。"

他茫然地看着门口那个箱子。

"我本来想把你那边属于我的东西带走。但来了之后我发现,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属于我的东西。牙刷杯里没有我的位置,衣柜里没有我的衣服,指纹锁上没有我的指纹。连那个马克杯上的口红印都不是我的。"

我走到门口,把箱子立起来。

"所以我什么都不用带。"

"慕歌。"

他站了起来。

"你就这么走了?"

"嗯。"

"那你来干什么?"

"来还照片。"

"我不要。"

"那你扔了。"

"林慕歌!"

他的声音在不大的屋子里撞来撞去。

我拉开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他追出来,站在门框旁边,手撑着墙壁,指节发白。

"你给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如果我做不到让你满意,你再走。"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灯光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和三年前那个在校门口对我说"异地不算什么,等我"的男生判若两人。

可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已经断了。

断了就接不上了。

"君泽,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说你不想让我多想,一秒都不想。"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可是这三年,你让我每一秒都在多想。"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我没有跺脚把灯踩亮。

拖着空箱子,顺着黑暗的楼道走了出去。

身后很久很久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我在路灯下站了一会。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新消息。

不是君泽发的。

是任楠。

她用了一个新号码。

只有一句话。

"他会后悔的。"

我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很荒诞。

她还在替他预言未来。

我删掉了这条消息,打开叫车软件,输入了机场。

车来了,我坐进后座,系上安全带。

司机问去哪。

"机场。"

"赶飞机吗?要不要走快速路?"

"不赶。慢慢开就好。"

窗外的城市灯火从眼前流过去。

这座城市我来了二十七次,每一条路都走过,每一家便利店都记得。

但从来没有一次,是为了自己而来。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君泽的消息。

我点开。

是一张照片。

茶几上那叠照片还摊在那里。

最上面那张是最后一张,我在机场候机厅的独照。

他用手机翻拍了背面。

那行字在屏幕上被放大了。

"这是我第二十六次飞向你,也是最后一次。"

下面他打了一行字。

"第二十七次,是你来跟我说再见。"

我关掉了手机。

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倒退。

没有哭。

只是闭上了眼睛。

三年。

二十七次。

结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