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天早上,我四点半就醒了。
窗外安静。广场上没人。
我走到书桌前,翻开物理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妈的名字:林秀兰」。下面是倒计时日历,所有数字都划掉了,划到零天。
倒计时牌上的红字已经看不清了。妈擦了三十天,擦到最后,红笔的印子磨进木板里,刻上去似的。
厨房传来声响。妈在热牛奶。
她走过来,把一杯温牛奶放在桌上。右手手腕上的浅疤露在外面,没有用袖子遮。绷带已经拆了,后脑勺的头发剪短了一截,露出愈合的痂。
她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抬头看她。她没笑。但眼睛是亮的。
「你再等等。」她小声说,「考完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句话。不是「你好好考妈没事」。是「包饺子」。
我点头。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停了。
不是抖。不是做决定。是该走了。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放着保温杯,杯盖拧好,没有渗水。
高考两天,窗外没有响过一次音响。
定向音响把声音锁在广场中央。《最炫民族风》的节拍隔着一条街,风吹树叶似的,我没听见。
最后一门物理考完,我从考场走出来。
太阳很亮。校门口站满了家长。妈站在最边上,穿那件洗到发白的收银员制服,手里拎着保温桶。
她看见我,笑了。
笑出眼泪了。
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保温桶接过来。桶壁是热的。
「包的什么馅?」
「韭菜鸡蛋。你小时候爱吃的。」
我们沿着马路往家走。她走得很慢,我放慢脚步。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广场上有人跳舞。新领队,戴眼镜的阿姨。声音在广场里响,外面听不见。
周姨在队伍里。看见我们,停下动作,点了点头。
我没点头。也没看她。
妈看了一眼,拉了拉我的胳膊:「走吧,饺子凉了。」
出成绩那天下午,我去了林叔家。
一室一厅。还是那样整齐。书架上的法律书一本没动。
林叔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有五个烟蒂。他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
「多少分?」
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在茶几上。
物理系。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翻过来,看背面。没说话。
茶几上那张泛黄的高考志愿表还压在文件下面。「林涛」两个字被红笔划掉,划得很重,纸快破了。
我把通知书放在志愿表上面。盖住那两个字。
「林叔。」
他抬头看我。
「我报了物理系。」
他没说话。拿起烟盒,抽出一根,没点。拿在手里转。
过了很久,他说:「物理系好。物理系能造定向音响。」
我笑了。
他也笑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拿起通知书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物理系」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我儿子那年,」他说,声音很轻,「没考好。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吵。」
他把通知书放回茶几上,放在志愿表旁边。一张新的,一张旧的。
「别让你妈也白挨。」
我点头。
走出林叔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小区广场上音乐在响,三十五分贝。声音锁在三十度锥形里,传不到居民楼。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五楼的窗户。灯亮着。妈在厨房包饺子,案板响。
笔在裤兜里。我掏出来,在指间转。
转了十几年的笔。第一次不是为了思考,不是为了做决定,不是为了压住手抖。
是为了记得。
记得妈蹲在地上捡苹果,一个一个捡。
记得一百零三次出警零立案,张立新把降压药塞回裤兜。
记得林叔把名片放在我脚边,四个字:「分贝,时间,次数,人证。」
记得三十五分贝的晚上,我打开窗户,风里有花香。
还有一些记不得的。保温杯里的水温,天台上的弹珠,全都在,不用刻意去记。
笔停了。
我把笔收进口袋,上楼。
我守护的不是安静。是那个唯一相信我会有出息的人。她只是超市的收银员,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城墙。
厨房的灯亮着。案板还在响。
「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