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我三十四。
“玖表姐”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小团队,挂在吴法律所下面,独立业务线。
四个人,三个全职一个兼职。
剪了短发又长到肩膀,现在扎低马尾,不再戴眼镜。
去年做了近视手术,手术完第二天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上的灯,很亮。
每年摇号公布日,我都做同一件事。
开车到钱多金那个小区楼下,停在路边,看三楼阳台。
第一年窗帘是灰色的,拉着。
第二年窗帘换了白色。
今年阳台上多了几盆多肉,圆滚滚的那种。
我今年没只坐车里,下车走到单元门口,蹲下来,系了个根本没松的鞋带。
站起来,又看了阳台一眼,才走。
保安过来问找谁。
“不找谁。”
“以前住过。”
然后转身走回车上,没回头。
明德中学运动会,商小野十三岁,报了四百米。
我站在终点线后面举手机拍,发令枪响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才跑出去。
跑在倒数第三个,前面的人越来越远,他步子不大,但频率没降。
弯道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跑道线,然后继续跑。
冲线的时候他张大嘴喘气,表情拍下来很狼狈,额头都是汗。
我没删。
他走过来问我:“第几名。”
“第七。”
一共九个人。
“倒数第三。”
“对。”
“那明年能跑倒数第四吗。”
“能。”
“学位保卫战”群从八十人涨到四百多,我每个月做一次免费公开课,在线听的人最多一次三千多。
课件第一页永远是一张图,协议第六条的手写条款,放大到满屏。
我指着那行字说:“这一条,是我三年前自己写的。”
评论区刷得很快,我没看,继续讲。
吴法有次吃饭说:“你现在可以说是靠第六条发家的女人。”
“不是靠第六条。”
“是靠什么。”
“靠在蛋糕旁边站那五分钟。”
他愣了。
“那五分钟你干嘛了。”
“数他脸白了几秒。”
小野画了一幅新画,“妈妈的办公室”。
画面上有一排电脑、一墙文件柜、一把转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扎低马尾,坐得很直。
画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这是我妈赢回来的椅子。”
我看见的时候没说话,把画贴在协议装裱框旁边。
开车送小野去画画班,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
里面的人瞳孔亮,嘴角平,坐姿正,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很稳。
两年前跑出那扇门的时候我抱小野抱到胳膊酸,两只手都是抖的。
现在不抖了。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
小野在后座翻书包,掉出来一张揉皱的纸。
我捡起来还给他,他展开看了看,是那年明德中学的入学须知。
折痕都磨白了,纸边毛了,字迹模糊了一点,但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折回去,塞进书包夹层,跟那张法庭的画放在一起。
我伸手,从他后座把那团纸又抽出来,摊在副驾驶上。
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折痕都磨白了。
我重新折好,还给他。
他从后视镜看见了,没说话。
导航说:“前方五十米右转到达目的地。”
我打方向盘,动作比两年前稳得多,右转,进了画室门口那条路。
小野在后座说:“妈妈。”
“嗯。”
“我今天想画一个操场。”
“画吧。”
“四百米的。”
“四百米的。”
他翻出画笔,我开始找车位。
脑子里想的是——
我要去的地方,他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