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出狱,是半年后。
靖安王府倒了。
宋清瑶被判流放三千里。
临走前,她在囚车里疯了一样喊沈砚辞的名字。
可沈砚辞没有去送她。
他自己的案子,因主动交出旧案卷宗,又揭出王府暗线,免了死罪。
但官身没了。
大理寺少卿沈砚辞,成了白身。
他从前那张清冷的脸,瘦了很多。
再来听讼馆时,穿的是一身素衣。
我正在替一个老妪写状纸。
察觉门口安静下来,才抬头。
沈砚辞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卷东西。
半年不见,他像老了许多。
从前他站在哪儿,都是挺直的,像一柄出鞘的剑。
如今那柄剑折了。
锋芒没了,只剩满身风尘。
老妪见他气度不凡,有些害怕。
我低声安抚她:
“您接着说。”
老妪这才继续。
“我儿子被人打死了,他们说是自己摔的。”
“可我儿子后脑有伤,不像摔的……”
我一边听,一边写。
沈砚辞就站在门口。
从晌午站到傍晚。
老妪走后,馆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收拾桌上的纸笔。
他低声开口:
“晚宁。”
我没抬头。
“沈公子若有案子要写状纸,明日请早。”
他手指一颤。
许久,才把那卷东西放到桌上。
“这是和离书。”
“我签了。”
我看了一眼。
纸角被攥得发皱,想来他带在身上很久。
我拿起来,收进匣子。
“多谢。”
这两个字,让他眼眶瞬间红了。
从前我叫他夫君。
叫他砚辞。
后来叫他沈大人。
如今,只剩一句多谢。
他低声说:
“我看过那些旧卷了。”
“我才知道,这七年,我很多案子若没有你,根本断不成。”
“晚宁,我欠你的,不止一句对不起。”
我把毛笔洗干净,挂回笔架。
“那就别说了。”
他喉结动了动。
“我也知道岳母的案子,孩子的事,还有岳父受的刑。”
“我每晚闭上眼,都是这些。”
“我不敢求你原谅。”
“我只是想……”
他停了很久。
像是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我替他说完。
“想让我回头?”
他脸色苍白,眼里却有一点几乎卑微的光。
“哪怕不回沈府。”
“哪怕你不肯再认我。”
“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我可以替你磨墨,替你跑衙门,替你做任何事。”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时我也是这样。
把自己放得很低。
低到尘埃里,还以为只要足够懂事,他总会看见我。
原来站在上面的人,是看不见尘埃的。
我轻声道:
“沈砚辞,你现在这样,我不是不痛快。”
“甚至有一瞬间,我也会觉得解气。”
他的眼里亮了一下。
可我接着说:
“但这和爱无关。”
“你狼狈,不代表我还要心疼。”
“你后悔,也不代表我必须回头。”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灭了。
我把匣子合上。
“沈砚辞,我娘死的时候,你让我别闹。”
“我的孩子没了,你让我别疑心。”
“我爹差点被斩,你让我作伪证。”
“你每一次,都来得太晚。”
“晚到我已经不需要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我还能做什么?”
我看向门外。
夕阳落在听讼馆的匾额上。
父亲坐在院里磨刀,隔壁的寡妇送来一碗热豆腐,两个来写状纸的小姑娘趴在门口偷偷看我。
这些都是我从前没有想过的人生。
很小。
很热闹。
也很踏实。
我说:
“去判你自己。”
“你写过那么多判词。”
“这一回,好好看看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
沈砚辞眼睛红得厉害。
他站了很久,最后对我深深一揖。
“姜晚宁。”
“对不起。”
我没有回礼。
也没有说原谅。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背影很慢。
像一个终于被自己的判词压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