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那一下,我妈的骂声卡在了半空。
床铺是空的。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床尾,像我从没在这儿睡过一样。
衣柜门开着,里头空了大半。
那个跟了我三年的行李箱,不见了。
她愣了两秒,随口嘟囔:“这丫头,一大早跑哪儿疯去了。”
她没往心里去。转身要走的时候,脚绊到了什么。
是我那个旧书包,瘪瘪地躺在门后。
她弯腰去捡,顺手一带,抽屉被拉开一条缝。
那一沓奖状,就那么露了出来。
最上面一张,边角泛黄,是小学的三好学生。
她认得那个字迹,是她自己当年填的名字。
她皱着眉,把整摞抽了出来。
一张,两张,三张。
越翻,她的手越慢。
竞赛一等奖,市级第一,模拟考年级第一。
厚厚一摞,压在抽屉最底下,压得那么深,像谁怕被人看见似的。
她翻到最后一张,动作停住了。
不是奖状。
是一张撕了角的班级合影。
念念站在正中间,她笑着搂着念念。
而边上那个角,被人整整齐齐撕掉了一小条,露出一截白茬。
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角上站的是谁。
“老陈。”她的声音有点发飘,“老陈你过来一下。”
我爸端着报纸进来,看了一眼:“咋了这是。”
“知知呢。”
“不是说去同学家了。”
“她书包在这儿,衣服没了,箱子也没了。”
我妈的手开始抖,“你给她打电话。”
我爸不紧不慢掏出手机,拨了。
那头是冷冰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我妈一屁股坐在我床沿上,脑子里嗡嗡的。
她突然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她给念念打了快半小时电话,报喜,张罗下馆子。
挂了电话,知知递过来一个碎屏手机,说出分了。
她说了什么来着。
哦,她说,挺好,别翘尾巴,做人要低调。
就这么几个字。
她当时连那串数字都没看清。
现在她想看,手机没了,人也没了。
“720。”我爸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口,“你闺女考了720。”
“你说啥。”
“前天晚上我路过她门口,屏幕亮着,我瞄了一眼。”
我爸把报纸卷起来,塞进腋下,“全省能排前三。”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针。
我妈张了张嘴:“全省第三,她怎么不吭声。”
“她吭声了。”我爸看着她,“你没听。”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去,不深,可是疼。
我妈猛地站起来,抓过座机就往念念家打。
念念家和我家住一个小区,她想着,念念昨天在这儿补课,说不定知道知知去哪儿了。
电话通了,是念念妈。
“哎呀沈老师啊,这么早。”
“念念在不在,我问她点事。”
那头顿了一下,念念妈的语气有点微妙:
“沈老师,念念还睡着呢。”
“我说句话你别往心里去啊,你们家那位闺女的事,你自个儿家里操心就成,别老往我们念念身上扯。”
“念念昨天回来还跟我说,在你们家怪不自在的。”
我妈“啊”了一声,一时没接上话。
“再说了。”念念妈的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念念够重点线了,我们也得张罗着填志愿呢,忙着呢。”
“行了沈老师,我这还炖着汤,先挂了啊。”
嘟嘟嘟。
我妈举着话筒,站在原地。
她当了十几年班主任,第一次听出来,有些阿姨长阿姨短的甜,是冲着好处去的。
好处到了手,人家转头就把门关上了。
她放下话筒,回头看那一抽屉的奖状。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最上面那张泛黄的纸上。
那么多张,那么多年。
她这个当妈的,一张都没往墙上贴过。
而客厅那面墙的正中央,还塑封着念念的进步喜报。
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一点灰都没落。
她走到客厅,站在那张喜报底下,仰着头看了半天。
然后,她伸手,把它从墙上撕了下来。
塑封膜刺啦一声,裂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那天上午,她挨个翻遍了知知同学的电话。
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去了哪儿。
因为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一个连我要走了都没人可说的人,是不会有人来送的。
而这个道理,我妈用了十八年,才在一间空房间里,第一次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