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那座城市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出站口人挤人,没有一个人举牌子等我,也没有人给我打电话问到没到。
我拖着箱子,站在陌生的天桥上,看底下车来车往。
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慌。
一个从来没被人接过的人,早就习惯了自己走路。
手机开机的那一刻,跳出来几十个未接。
我看了一眼,一个都没回。
我给学校招生办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提前去报到。
对面的老师声音很暖:“同学你分数这么高,我们想跟你聊聊,看要不要进咱们学院的国家重点实验室。”
国家重点实验室。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冲我说的。
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有人因为我考得好,主动来找我。
不是让我让一让,是想把好东西,往我手里塞。
我说:“好。”
那头笑了:“那你路上小心,我们等你。”
挂了电话,我在天桥上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我忽然眼眶有点热。
不是委屈。
是头一回被一个陌生人当回事的的温暖。
同一时间,我妈那边,天塌了。
上午十点,学校教务处给她打了电话。
“沈老师,出大事了。市里那个国际竞赛,成绩下来了。”
我妈心一提:“念念考得怎么样。”
对面沉默了两秒:“弃赛了。”
“什么。”
“程念念根本没进考场。”
“人家赛务组打电话核实,说这孩子第一天报到就没露面,白占了咱们学校一个推荐名额。”
“这事捅到教育局了,说咱们浪费国家资源,要通报批评。”
我妈脑子轰的一下。
那个名额,是她从沈知手里,硬生生要过来给程念念的。
沈知选拔考全校第一,第二名比她低十九分。
她当时怎么说的?
念念家条件不好,这机会对她金贵,你是我闺女,机会多得是。
现在,那个金贵的机会,被人连场都没进,直接扔了。
她当天下午就跑去程念念家问。
念念妈正在阳台收衣服,见了她,脸拉得老长。
“沈老师,你也别怪我们念念。”
念念妈把衣服往盆里一甩。
“那竞赛去外地考,来回车马费谁出!”
“念念说了,那玩意儿考上了也是给学校添光,跟她自个儿前程没啥关系,她还不如在家安安稳稳复习高考呢。”
“那你们怎么不早说。”我妈的声音发紧,“名额定了大半年,你们一声不吭。”
“哎哟。”念念妈冷哼一声,“名额是你上赶着塞给我们的,又不是我们求你的。”
“当初你热心,现在出了岔子你来找我们,这理儿说得通吗?”
我妈站在那儿,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
是她上赶着的。
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把亲闺女的东西,捧到别人跟前。
人家收下了,还嫌弃烫手。
“再说了。”念念妈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那话跟刀子似的,“沈老师,明人不说暗话。”
“这几年你对我们念念是不错,可你图啥我心里门儿清。你不就是拿我们念念,衬你那个班主任的政绩嘛。”
“差生带出成绩,多有面子。”
“我们念念,也就是你墙上那张喜报,给你长脸使的。”
“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念念妈把盆往地上一墩,“那你摸着良心说,你对念念这么好,你对你亲闺女有一半好吗。”
“你自个儿闺女啥成绩,我们街坊都不知道,你天天在外头夸的是我们念念。”
“你当我们念念傻啊,她早看明白了,你就是拿她当工具!”
这句话,把我妈钉在了原地。
工具。
她忽然想起来,念念每次喊“沈阿姨”,那声音甜得发腻。
可这半年,念念跟她其实一点都不亲。
她把念念当亲闺女疼,念念把她当块能踩上去往上走的垫脚石。
而她那个真正的亲闺女,被她踩着,垫在了最底下。
我妈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公告栏,她脚步顿住了。
那上面贴着一张红榜,是社区帮着报喜的。
热烈祝贺本小区沈知知同学高考取得优异成绩,被某某大学录取。
社区都知道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全省第三。
我妈盯着那三个字,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全省第三这四个字,是从一个陌生的社区干事嘴里,第一次让她看清的。
不是从她女儿嘴里。
因为她女儿说的时候,她压根没听。
她伸手去摸那张红榜,指尖抖得厉害。
十八年了。
她给念念算过志愿,给念念抢过宿舍,给念念抹过眼泪。
她却从来,没为自己闺女的名字,红过一次眼眶。
现在红了。
可那个人,已经在两千公里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