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决定去找我。
我爸拦她:“你知道她在哪个学校,你知道她住哪儿,你啥都不知道,你去干啥。”
“我去看一眼。”我妈往包里塞衣服,手忙脚乱,“看一眼就回来。”
“你这十八年,看过她几眼。”
我爸这句话说得不重,可我妈的手停住了。
她没接话,拉上包的拉链,出了门。
两千公里的火车,硬座,二十多个小时。
她舍不得买卧铺。
这个习惯,是她当了半辈子班主任省下来的。
可她转念一想,当年给念念买去竞赛的往返票,她眼睛都没眨,买的是软卧。
想到这儿,她把脸转向窗外,一路没怎么说话。
我这边,日子过得飞快。
学院让我提前进实验室学习
第一次组会,导师让每个人上去自我介绍。
轮到我,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几十张脸。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活了十八年,我好像从来没有被要求介绍自己过。
我在家是“你是我闺女,得让着念念”的那个。
在班里是“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
我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认识的人。
我愣在那儿,导师笑着提醒:“同学,说说你的名字就行。”
我深吸一口气:“我叫沈知知。”
“知道的知,知道的知。”
我说完这句,鼻子忽然一酸。
知知、知知。
我妈当年起这个名字,说是希望我知书达理,懂事听话。
懂事。
这两个字,压了我十八年。
可是今天,在这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名字是我自己的。
不是用来让人的,不是用来懂事的。
就是我的。
底下有人问:“知知你全省第三,怎么报了咱们这个专业啊,可以冲更好的。”
我笑了笑:“因为这个专业,离家远。”
全班哄堂大笑,以为我在开玩笑。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玩笑。
我妈到学校那天,下着小雨。
她没敢直接找我,先在校门口的传达室蹲了半天,问门卫怎么才能见到学生。
门卫说得走流程,得学生本人来接。
她给我打电话。
我正在图书馆。屏幕上跳出“妈”这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铃声响了很久,很久。
我最后按了接听。
“喂。”我的声音很平。
“知知。”我妈的声音一下就抖了,“妈在你学校门口。”
图书馆很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没说话。
“知知,你别挂。”她急了,“妈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妈就想看你一眼。你出来一下,就一下。”
我看着窗外的雨。
我想起来我走的那天早上,她房门虚掩着,睡得正沉。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人听。
现在她说,就看一眼。
可我这十八年,最缺的,从来不是那一眼。
“妈。”我开口,声音很轻,“你上一次这么急着找我,是什么时候”
那头沉默了。
“想不起来了吧。”我说,“因为从来没有过。”
“你急着找念念的时候倒是多。”
“半夜爬起来给她算志愿,托关系给她抢宿舍。”
“我出分那天晚上,你给她打了半个钟头电话,一个字没问过我。”
“知知,妈错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妈现在知道错了。”
“我知道你现在知道了。”我说,“因为程念念不要你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噎住。
我说的是实话,实话最扎人。
“你现在来找我,是因为你终于发现,你捧了半天的那个孩子,把你当垫脚石。”
“你回过头,发现你还有个亲闺女,考了全省第三,多有面子。”
“你不是想我了,你是想找回你的面子。”
“知知你别这么说妈。”她哭了,“妈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顿了顿,”我小学到高中那一抽屉奖状,你贴过墙没有。”
那头没声了。
“念念一张进步喜报,你塑封了贴在墙正中央。”
“我那么多张,压在抽屉最底下。”
“妈,不是我把它们藏起来的,是你,从来没想过要拿出来。”
雨越下越大。
“你现在站在我学校门口,我知道。”我说,“可是妈,我在家门口站了十八年,你一次都没看见我。”
“今天,就让我,也不出来看你一次吧。”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以为我会哭。
可我没有。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翻开面前的书,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窗外,那个撑着伞的身影,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
我没有回头。
有些回头,隔了十八年,就再也回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