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雨里站到天黑,最后还是走了。
回去的火车上,她一夜没合眼。
她翻手机相册,翻了半宿。
相册里几百张照片,大半是班级活动,是念念领奖,是她跟念念的合影。
她一张一张往前翻,翻了好久,才找到一张有知知的。
是知知七岁那年,第一次拿三好学生。
小姑娘举着奖状,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照片里,知知在拽她的袖子,仰着头,像是想让她看看那张奖状。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只顾着接电话,是班里一个后进生的家长打来的,问孩子作业。她一边“嗯嗯”应着,一边随手摸了摸知知的头,说:“妈忙着呢,你自己收好。”
那张奖状,知知后来自己收进了抽屉。
从那天起,收了十八年。
她盯着照片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屏幕上。
那双眼睛后来是怎么一点点暗下去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因为她从头到尾,就没往那双眼睛里看过。
回到家,我妈请了假。
她把我房间收拾出来,把那一抽屉奖状,一张一张拿出来。
她找了个下午,去文具店买了相框,一个一个配好。
从小学的三好学生,到高中的竞赛一等奖,她全给裱了起来。
然后,她踩着凳子,把它们一张一张,挂上了客厅那面墙。
念念那张进步喜报原来在的地方,现在挂着知知七岁那张缺门牙的照片。
我爸下班回来,看见满墙的相框,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现在挂,晚了。”他说。
“我知道晚了。”
我妈站在凳子上,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可我总得挂。她哪天要是回来,我想让她看见,这个家,有她。”
“她要是不回来呢?”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那我就天天看着这墙。”她说,“看着,就当赎罪了。”
我这边,开学第一个月,参加了个全国大学生的学科竞赛。
初赛,我第一。
复赛,我还是第一。
决赛那天,我站在领奖台正中央,底下一片掌声和闪光灯。
主持人问我,想不想跟家里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我握着话筒,愣了一下。
台下有同学起哄:”打电话给你妈呀。“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想起高三那年,我竞赛选拔全校第一,那个名额被我妈送给了念念。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够不着这样的领奖台了。
原来够得着。
原来那个名额没了,天也没塌。
原来真正属于我的东西,谁都抢不走。
我把话筒还回去,走下台。
那天晚上,我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是奖杯。
没有配文。
我把我妈,还有念念,都设了不可见。
不是恨。
是我终于明白,有些人的目光,你追了一辈子,追不到。
那就别追了。
自己发光就好。
那条朋友圈,我妈没看见。
但学校看见了。
我原来那所高中,教务处主任在校友群里刷到了这个消息,激动得不行。
“这不是咱们上一届的沈知吗,全省第三那个,怎么当时一点动静都没有。”
群里炸开了。
有老师说:“沈知,那不是沈老师的闺女吗。”
“是啊,怎么她闺女这么厉害,咱们都不知道。沈老师平时净夸那个程念念了。”
“哎,你们还记得那个竞赛名额不?选拔第一是沈知知,最后给了程念念,程念念还弃赛了。要是当时让沈知知去,咱们学校早出成绩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这些话,后来一句一句,都传到了我妈耳朵里。
她这半辈子的班主任名声,那点会带后进生的政绩,一夜之间,成了同事们私底下的笑话。
大家都说,沈老师眼里只有别人家孩子,把自己亲闺女的前途都耽误了。
她成了整个学校的一个反面教材。
她一句都没辩解。
因为没什么好辩解的。
那天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窗外天黑透了,她打开手机,又翻到那张知知缺门牙的照片。
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很长很长,写了删,删了写。
最后发出来的,只有一句。
“知知,妈把你的奖状,都挂墙上了。”
我看见了。
我没有回。
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把她的对话框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