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快到的时候,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我爸不像我妈,他一辈子话少。
电话接通,他半天没吭声。
“知知。”他终于开口,“你妈住院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没啥大事。”他补了一句,“就是低血压,晕在办公室了,现在在医院躺着。”
我没说话。
“我不是让你回来。”我爸的声音很平,“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这么多年,我这个当爸的,也没管过你,光顾着和稀泥了。这事儿上,我对不住你。”
这是我爸这辈子,第一次跟我说对不住。
我鼻子有点酸。
“她住哪个医院。”我问。
“别回来。”我爸急了,“你回来你妈该说我多嘴了。”
“我就问问。”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报了个医院名字。
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坐了很久。
我没有立刻买票。
我不是不想。
是怕。
我怕我回去了,看见的还是那个只惦记着念念的妈。
我怕我刚焐热一点的心,又被泼一盆冷水。
十八年的冷水,泼怕了。
我妈躺在病床上,我爸把我要问医院的事,还是漏了嘴。
“你干啥告诉她。”我妈急得要坐起来,“孩子刚安顿好,学业要紧,来回折腾啥。你让她好好念书,别惦记我。”
“你嘴上说别惦记。”我爸把她按回枕头上,“你手机屏保换成她那张缺门牙的照片,当我没看见。”
我妈不说话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说,她要是这辈子都不理我了,我是不是活该。”
我爸没回答。
“是活该。”我妈自己说,“我把好东西全给了别人,把亲闺女晾了十八年。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凭啥还要理我。”
“我这个当妈的,连她考了全省第三,都是听社区干事说的。”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我算个什么妈。”
我最后还是买了票。
到医院的时候,是晚上。
病房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我妈躺在床上,比我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不少。
她正就着床头灯,看一个本子。
我认得那个本子。是我高中的错题本。
我走的时候落在家里了。
她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用手指去摸上面的字。
那一页我记得。
是高三竞赛选拔前,我做的最后一道压轴题。
旁边我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这道题拿下,名额就是我的。
我妈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摸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本子抱在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哭得没有声音。
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在病床上,抱着女儿的错题本,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门口,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哭了。
我以为我的心,早就在那十八年里,冻成了一块石头。
原来没有。
原来看见她抱着那个本子的时候,那块石头,还是化了。
我推开了门。
“咔哒”一声。
跟我走的那天早上,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妈抬起头,看见是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错题本从她怀里滑下来,掉在地上。
“知知。”她的嘴唇抖着,不敢相信,“你怎么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有那么多话想说。想问她十八年前为什么,想问她那个名额为什么,想问她那半个钟头的电话为什么。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一句都问不出来。
我弯腰,把地上的错题本捡起来,放回她床头。
“妈。”我说,“晚上别看这个了,费眼睛。”
就这么一句。
我妈的眼泪,唰地全下来了。
她伸出手,想拉我,又不敢,手悬在半空。
“知知。”她哭着说,“妈不求你原谅。妈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妈错了。这十八年,妈全错了。”
我看着她那只悬在半空、不敢碰我的手。
我想起我七岁那年,也是这样,举着奖状,伸着手,想拉她的袖子。
那时候,是我够不着她。
现在,是她够不着我。
我们娘俩,好像永远差着那么一点点,那么一步。
差了整整十八年。
我没有去拉她的手。
但我搬了张凳子,坐在了她床边。
坐下了,就是没走。
她看着我坐下,愣了两秒,然后拼命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
“坐,坐。”她语无伦次,“妈给你削个苹果,妈这就削。”
她慌手慌脚地要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果。
我按住她的手。
“我来。”我说。
那是十八年来,我第一次主动碰她的手。
她的手,好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