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苹果,我削得很慢。
我不太会削,皮削得断断续续,坑坑洼洼。
我妈盯着我手里的苹果,看着看着又要哭。
“哭什么。”我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不就是个苹果。”
“念念削得比你好。”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就僵住了,脸唰地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知知,妈嘴瓢了,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十八年了。
她这张嘴,改不了了。
张口就是别人家孩子。
可这一次,我不难过了。
因为我发现,当我不再等着她夸我的时候,她夸不夸别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念念削得好,让念念给你削。”我把苹果往她手里一塞,“她现在还理你吗。”
我妈不说话了。
我们都知道答案。
自从竞赛弃赛那事捅出来,念念家跟我妈,早就断了往来。
念念高考完,报了个外地的学校,走得比谁都快。
走之前,一句“沈阿姨”都没再喊过。
我妈捧着那个丑苹果,小口小口地啃。
啃着啃着,眼泪掉进苹果的坑里。
“知知。”她说,“妈这辈子,看错了太多人。”
“就一个人没看。”我说。
她抬头看我。
“你自己的女儿。”我说。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在医院陪了她三天。
这三天,我们没聊那十八年。
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原谅了,是我发现,那些事,聊也聊不明白。
她给不出一个能让我释怀的理由,我也等不来一句能填满那个窟窿的道歉。
有些窟窿,就是填不满的。
我能做的,是不让它再变大。
出院那天,我扶她回家。
一进门,我就看见了那面墙。
满墙的相框。
我从小学到高中的每一张奖状,全裱起来了,挂得整整齐齐。
正中央,是我七岁那张缺门牙的照片。
我站在墙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我等了这面墙,等了十八年。
等到的时候,我已经不是那个渴望它的小女孩了。
可我还是,鼻子一酸。
“晚不晚。”我妈站在我身后,声音很小,“妈知道晚了。”
“晚了。”我说。
她低下头。
“但是。”我顿了顿,“挂上了,总比一直空着强。”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个女人,自从我回来,好像有流不完的泪。
仿佛要把这十八年欠我的,一次性都流出来。
寒假结束,我要回学校了。
我妈送我到车站。
这一次,是她送我。
十八年来第一次。
进站口前,她往我包里塞了一堆东西。
煮好的鸡蛋,剥好的橘子,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什么。”我问。
“钱。”她说,“你在外头,别省着。想吃啥吃啥,别像妈这辈子,省了一辈子,省得啥都没了。”
我捏着那个信封,没接话。
“知知。”她忽然说,“妈不指望你原谅我,妈知道,那是妈自找的。”
“妈就求你一件事。”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在外头,好好的。你平安健康,妈这心里的石头,才能落地。”
我看着她。
我想起我出分那天晚上,她说“阿姨这颗心总算落地了”。
那颗心,当年是为念念落的地。
现在,她说要为我落地。
只是这一次,隔了太久,我已经不太在乎她的心,落不落地了。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好好的。”我说,“我本来就好好的。”
“没有你,我也能好好的。”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不是为了扎她。是实话。
我这十八年,本来就是自己一个人,好好长大的。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她点头,“我知道。你从来就不用靠我。是妈没用。”
进站的广播响了。
我拉起行李箱,往里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
我妈还站在原地,冲我摆手,让我快走,别误了车。
她那么瘦小,站在人来人往的进站口,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我看着她。
十八年了。
小时候我总盼着她回头看我一眼,她从来没有。
现在换我回头,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那儿。
我张了张嘴。
“妈。”我喊了一声。
她一愣。
“回去吧。”我说,“外面冷。”
就这么一句。
她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拼命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嘴里连声说着“哎,哎,你快走,你快走。”
我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
但我知道,身后那个人,会一直站在那儿看着我,直到我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为止。
这是她欠我十八年的目光。
现在,她开始还了。
一次,一次,慢慢地还。
还得完还不完,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等了。
我往前走,脚步很轻。
前面的路,很长,很远,两千公里那么远。
全是我自己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