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异国的机场大厅,拖着行李站在角落,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反复听那段语音。
姑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夏夏,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拨回去,越洋电话滋滋响了半天才接通。
"姑,我妈找你干啥?"
那头顿了顿,姑姑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镇上开饭店的你三舅妈不?她儿子在省城念书,前几天在电视上看见你了。"
"电视?"
"省台做了个优秀学子的专题,公派留学那一批,念了你名字,还打了你照片。"
我愣住了。
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姑姑说,那条新闻在老家的群里传疯了。
"陈家那个大闺女,出息了,公派出国,全额奖学金。"
一句话,一夜之间,全镇都知道了。
姑姑压低声音:"你妈今天打给我,第一句就问,夏夏现在在哪个国家,联系方式还是不是原来那个。"
我冷笑了一声。
"她问这个干啥。"
"她说想你了。"姑姑学着我妈的腔调,"说这么久没见闺女,心里空落落的。"
我靠在冰凉的玻璃墙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我了。
十八年,她没送过我一次,没打过我一个电话。
我出国那天,只有姑姑一个人在机场,红着眼把银行卡塞我兜里。
现在,我上了电视,她就想我了。
"姑,你把我号码给她了吗?"
姑姑沉默了两秒。
"没。我说我也好久没跟你联系了,让她别惦记。"
我鼻子一酸。
姑姑这个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唯独护着我的时候,能把我妈的话堵回去。
"姑,谢谢你。"
"傻孩子,跟我谢啥。"她笑了笑,"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钱不够就跟姑说,姑还有。"
挂了电话,我拖着箱子往宿舍走。
冷风把眼泪吹得冰凉。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我太天真了。
当天晚上,我刚把行李归置好,微信突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妈妈。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到底还是弄到了我的号码。
我猜是从我大学同学那儿要的,也可能是找了辅导员。
反正她想找我的时候,总有办法。
只是这个"想找我",来得太晚了。
我没点同意,也没点拒绝,就那么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翻过来看。
申请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竟然有一瞬间的心软。
我想,会不会她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会不会她在电话那头,也曾经犹豫过、心疼过。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同意。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闺女,可算加上你了。妈这些天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后面还跟了三个抹眼泪的表情。
我盯着那句"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软,又缩了回去。
因为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就来了。
"对了,你在电视上那个新闻,能不能把链接发妈一个?你三舅妈他们都想看,妈也好转到朋友圈去。"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就笑了。
原来铺垫了半天的"想你",是为了这个。
不是想我这个人。
是想我这块,突然值钱了的招牌。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异国的夜,灯火通明,可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我摸出手机,翻到我妈的朋友圈。
最上面那条,还是那张迪士尼九宫格。
一家四口,同款t恤,笑得灿烂。
配文那五个字,"一家四口,幸福快乐",像针一样扎着我。
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她给我发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
翻到最后,我给她回了两个字。
"没有。"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一个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的妈,接下来要跟我要的东西,绝对不止一个新闻链接。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
微信里,躺着我妈发来的十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我爸的语音。
我十八年没听过几回的,我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