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的那天,天还没大亮。

火车七点的,我五点就起了。

我拖着行李箱,蹑手蹑脚地经过客厅。

主卧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鼾声均匀,一声接一声。弟弟妹妹的房间也黑着,没半点动静。

我在玄关站住,磨磨蹭蹭地系鞋带,其实是在等。

我想,妈妈也许会醒过来,哪怕只是披件衣服出来,送我到门口,说句话,也好。

我等了十分钟。

冰箱嗡嗡响,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

没有一扇门,为我打开。

我伸手去开防盗门,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茶几上摆着他们从海边捡回来的贝壳。

鞋柜里,四双同款的家居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而我那双穿旧了的鞋,孤零零塞在最底下的角落里。

原来这个家从头到尾,都没给我留过位置。

是我自己,非要赖到最后一刻,还傻乎乎地盼着奇迹。

我轻轻把门带上,"咔哒"一声,锁舌落回去。

出租车上,我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走了,去学校。"

到了车站,没有回复。

上了车,找到我的硬座坐下,没有回复。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往后退,我又刷了一遍。

那条消息还灰着,一个字都没回。

但妈妈的朋友圈突然更新了九宫格。

迪士尼,蓝天白云。

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四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亲子t恤,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配文:"一家四口,幸福快乐!"

一家。

四口。

我盯着那四件同款t恤,看了很久很久,手指都忘了往下滑。

原来他们说有事不能送我,是全家一块儿去了迪士尼。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那句"一家四口",像根针,一下一下,扎着我的心口。

十二个小时的硬座,对面大叔打着呼噜,过道里飘着一阵一阵的泡面味。

我靠着窗,从包里掏出面包。

天没亮的时候,只有姑姑打过电话来,反复问我"钱带够没,到了一定给我报平安"。

面包是甜的,我却吃出了咸味。

一个人,从天亮坐到天黑。

报到第三周,辅导员把我叫去办公室,把一沓材料推到我面前。

"公派名额批下来了。"

她眼里带着笑,"欧洲的顶尖大学,全额奖学金,一去至少三年。你成绩最硬,我第一个推的就是你。"

我盯着那沓材料,手指有点抖。

我一项一项地填表,填到最后一栏,紧急联系人。

我握着笔,看了很久。

填妈妈?她连我的消息都懒得点开。

填爸爸?我连他手机号后四位都记不清了。

最后,我在那一栏,什么都没写。

辅导员皱眉:"怎么不填父母?万一出了事我们联系谁?"

我沉默了几秒。

"出不了事。"

我把表格推了回去。

十八年了,他们没找过我。

以后也不用找。

出国那天,只有姑姑一个人来送我。

她把一张银行卡硬塞进我兜里,红着眼说:"到了记得报平安。想家了,就打电话。"

我抱了抱她。

这是我十八年里,头一回,舍不得离开一个人。

飞机落地是当地的清晨,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刚关闭飞行模式,姑姑忽然发来一段长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夏夏,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