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电话里,姑姑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弟,离家出走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

"走了多久了。"

"三天了。"姑姑压低声音,"你妈这两天天天往我这儿跑,哭得眼睛都肿了。"

我没说话。

三天。

我出国半年,我妈也没找过我一次。

我弟走了三天,就成了塌天的大事。

姑姑那头顿了顿,又说。

"夏夏,你妈想让我问你个事,她自己张不开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你弟走之前,在网上认识了几个人,说要去南方打工,说再也不念书了。"

"你妈想让你,帮着找找人。她说你在国外,见识广,路子也多。"

我差点笑出来。

我一个刚出国半年的留学生,隔着几千公里,能有什么路子找一个躲在国内的高中生。

这不是找我帮忙。

这是找不到人了,随便抓根稻草。

我平静地说。

"姑,报警。这种事,警察比我管用。"

"你妈报了。"姑姑叹气,"警察说孩子是自己走的,留了字条,不算失踪,让他们再等等。"

"字条。"我抓住这两个字,"我弟留字条了。"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留了。你妈不让我跟你说字条上写了啥。"

我心里那点凉,忽然又浮了上来。

连一张字条的内容,都要瞒着我。

到这个时候,我在这个家,还是个外人。

我说。

"那就别说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躺了很久。

按理说,我应该一点都不在乎。

可我心里,莫名有点堵。

那毕竟是我弟。

血缘这东西,你越想剪断,它越在你没防备的时候,勒你一下。

第二天,我妈直接打来了视频。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屏幕里,我妈憔悴得不像样。

头发白了一片,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夏夏,你弟不见了。"

"妈求你了,你帮妈想想办法,好不好。"

我看着她哭,心里那点堵,慢慢又硬了回去。

因为她哭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弟。

我说。

"妈,我一个在国外的人,帮不了你。"

"你要么信警察,要么发动亲戚在本地找。"

我妈一听,情绪一下就上来了。

"你就这么见死不救。"

"他是你亲弟弟。"

"你现在有本事了,翅膀硬了,连弟弟的死活都不管了是吧。"

我盯着屏幕,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妈,我上大学那年,你送过我吗。"

她一愣。

"我坐十二个小时硬座去报到的时候,你在哪。"

"你在迪士尼,穿着亲子装,配文一家四口。"

"那会儿你怎么不说,我是你亲女儿。"

我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接着说。

"妈,我不是不管弟弟。"

"我是没资格管。"

"你们从来没把我算进这个家。现在出了事,才想起来我姓陈。"

说完,我挂了视频。

手在抖,可我一点都不后悔。

那天晚上,姑姑又发来消息。

这一次,她没打电话,只发了一张图。

是我弟那张字条的照片。

姑姑说,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偷偷拍给我的。

"夏夏,你自己看吧。有些话,我觉得你该知道。"

我点开那张图。

字迹很潦草,是我弟的笔迹。

上面写着。

"爸,妈,我不念了。"

"你们天天拿我跟姐比,可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你们把姐扔在姑姑家十几年,现在她出息了,你们又想拿她压我,我受够了。"

"从小到大,你们说姐没本事,说姐不如我。"

"可我心里清楚,我哪一点比得上她。"

"我走了,你们就当,从来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我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很久。

我一直以为,我弟是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

原来他也有他的枷锁。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

心里那股恨,忽然裂开一道缝。

缝里钻进来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的东西。

我给姑姑回了一句。

"姑,我弟这些年,过得也不好,是吗。"

姑姑那头,很久才回。

"孩子,这个家,没一个人是真高兴的。"

"你妈嘴硬,其实这两年,她夜里常给我打电话,一打就哭。"

"有些事,她一直没敢跟你说。"

我盯着最后一行字。

心跳得厉害。

我打字。

"姑,你告诉我。"

"我妈,到底瞒了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