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那头,很久没回。
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正等着,微信突然弹出一条陌生好友申请。
备注:陈冬冬。
我妹。
我盯着那三个字,愣了。
我妹今年读初三,平时眼里只有平板和裙子,从没主动找过我。
我点了同意。
消息很快过来。
"姐。"
就一个字,后面没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哥的字条,是我拍给姑姑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给姑姑通风报信的,是我妹。
"姐,我有话想跟你说,你别挂。"
我打字。
"你说。"
她发了一段很长的语音。
我按下播放,她的声音比我记忆里成熟了很多。
"姐,我知道你恨这个家。"
"你恨得对。"
"这些年,妈对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
"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家里好吃的好玩的都是我的,我挺开心。"
"可我慢慢长大了,我看明白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姐,你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没笑过。"
"哥天天跟爸妈吵,说他不想念书了。"
"妈天天失眠,半夜偷偷哭。"
"爸的厂子,去年就出问题了,一直瞒着。"
我皱眉。
"厂子出什么问题了。"
我妹沉默了几秒。
"倒了。"
"爸给人做担保,那人跑了,债全压到爸头上。"
"我们家现在,欠着一屁股债。"
"我的平板,早卖了。哥的补课,也停了。"
我盯着屏幕,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我妈找我要钱贴补弟弟,不是嫌少。
是真的,一分都拿不出来了。
可她宁愿绕着弯子说让我拉弟弟一把,也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
我妹的语音还在继续。
"姐,我不是替妈来要钱的。"
"我知道你不欠这个家。"
"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上个月,我在妈的箱子底下,翻出一样东西。"
我的呼吸一下就屏住了。
"什么东西?"
我妹没直接说,她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点糊,是一个旧铁盒,锈迹斑斑。
盒子开着。
里面,全是照片。
一张一张,摞得整整齐齐。
我把照片放大。
最上面那张,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
婴儿的襁褓边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夏夏,三斤八两,早产。"
我的手,开始抖。
我妹的语音跟着进来。
"姐,那盒子里,全是你的照片。"
"你满月的,百天的,抓周的。"
"还有你在姑姑家,第一天上学背书包的。"
"每一张后面,妈都写了字。"
"写你多重,写你哪天会走路,写你哪天掉了第一颗牙。"
我盯着那个锈铁盒,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五千张。
我曾经翻遍我妈的手机,一张都没有我。
我以为,这个家从来没给我留过一寸位置。
原来照片是有的。
不在手机里,不在朋友圈里。
在一个锁着的、生了锈的铁盒子最底下。
藏了整整十八年。
我妹的声音带着哭腔。
"姐,我问妈,为什么不把这些拿出来。"
"为什么手机里全是我和哥,没有你。"
"你猜妈怎么说。"
我几乎不敢听。
"妈说,她不敢。"
"她说她把你送走那年,你才三斤八两,医生说养不活。"
"是姑姑把你抱走的,姑姑说她来养,让爸妈放心去打工。"
"妈说,她每次看见你,就想起自己当年,是怎么狠下心,把一个巴掌大的孩子,交到别人手里的。"
"她说她没脸把照片摆出来,因为她怕别人问,这孩子怎么不在你身边。"
"她更怕,你有一天知道了,恨她。"
我抱着膝盖,坐在异国的地板上,哭得说不出话。
我恨了十八年。
我以为那是嫌弃。
原来那底下,压着一层我从没想过的东西。
是愧疚。
一种她不敢面对、只能用偏心和冷漠去遮盖的愧疚。
这不是原谅的理由。
送走就是送走,缺席就是缺席。
那些年我一个人吞下的委屈,一样都没少。
可这一刻,我心里那堵墙,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真正的缝。
我妹最后发来一句。
"姐,妈不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
"她现在整个人都垮了,弟弟找不着,爸的债还不上。"
"我不是求你回来。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该自己听妈亲口说一遍。"
我抹了把脸,盯着那个锈铁盒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购票软件。
我看着那趟飞回国的航班,手指悬在屏幕上。
停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