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来新城市第三个月。

秋天了。

我把出租屋续了一年的租。阳台上养了两盆绿萝,长得很快,已经垂到了窗台下面。

工作进入正轨。提前转正后涨了一次薪,虽然不多,但够我每个月存下一笔。

不用给任何人交"家用"。

不用给任何人还信用卡分期。

不用在发工资那天打开转账页面,思考先给弟弟打多少。

存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

这种感觉三个月了,我还是没有习惯。

信用卡的案子有了结果。

弟弟认罪认罚。因为金额刚过十万,检察院给了他一个缓刑建议。

妈妈在电话里哭着跟律师求情的录音,弟弟在派出所写的保证书照片,陆昀托中间人传过来的调解意向。

我全看了。

最后同意了调解。不是心软。

是律师说认罪认罚后走调解对我拿到赔偿最有利。

弟弟分36期还我十一万九千三。每月三千三。

第一笔钱到账的时候,转账备注写的是"还款1/36"。

没有"对不起"。没有"姐我错了"。

就一串数字。

意料之中。

房子的事,我最终选择恢复还贷。

不是为了他们。是律师说法拍可能亏,不如自己收回来慢慢处理。

我委托律师发了一封函:要求非产权人在30日内搬离。

逾期不搬,走司法清退。

函寄出去的第三天,妈妈的电话打到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转告我她说的话:

"我是她妈。她让我搬走?这房子是我儿子的!她凭什么赶我们走?"

律师回复了两个字:房本。

一周后爸爸也打了电话来。语气跟上次短信里那个"爸想通了"完全不一样。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是不是?没了这房子你弟住哪?我们住哪?"

律师问我怎么回。

我说:"告诉他们。房子是我的。要么搬,要么等法院的人来搬。"

30天到期那天,我没有回去。

是律师去现场做的交接。

他发了张照片给我。

门口堆着几只编织袋和纸箱。弟弟的电竞椅被拆了腿靠在墙边。

三盏环形补光灯叠在一起,有一盏灯罩裂了。

那些花了我十二万买的顶配设备,现在跟垃圾堆一样堆在楼道里。

照片里还有一面墙。

就是那面石膏板。

搬家公司拆隔断的时候没注意,石膏板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断面上灰尘很厚。

那个四平米的格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折叠床的四个脚印还留在地板上。

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像四个没有被晒到的、被遗忘的影子。

我看了这张照片很久。

然后存进了一个相册里。相册名字叫"旧事"。

我没有哭。

也没觉得痛快。

就是觉得结束了。

那天下班后我去超市买了菜。回出租屋做了一顿饭。

一个人的量。一荤一素一个汤。

没有人在旁边说"你弟不吃青椒别放了"。

没有人说"先给你弟盛"。

我坐在自己的桌前,用自己的碗,吃自己做的饭。

窗外是新城市的秋日黄昏。银杏叶开始变黄了。

我打开手机日历。

今天是我来这座城市整整九十天。

九十天前我在四平米的隔断里翻身都要小心翼翼。

九十天后我坐在四十平的出租屋里,窗户开着,风穿堂而过。

没有石膏板,没有rgb灯带,没有"你一个女孩子迟早嫁人"。

只有风,和我自己。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

拉开书桌抽屉,翻出那本旧日记。

翻到十岁那页。折角还在。

"妈妈说等弟弟大了就给我换。我已经等了四年了。再等等吧。"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不用等了。我自己换了。"

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

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做明天要交的方案。

窗外路灯亮了。

新城市的夜晚很安静。

属于我的安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