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谢敛来见我的时候,天色已半黑了。
他不知打通了什么门道,在宫禁之后,还能出入内苑。
我画了一半,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歇息,往湖里泼洒鱼食。
此刻见了他,又惊又喜,几乎蹦得三尺高。
他握住我冰凉的手,轻声问,「陛下可有为难你?」
未等我答话,他自顾自接了一句,「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受了许多委屈。」
我歪头望着他,「谢郎,妹妹选上司画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本朝女子,并不能独自谋生。
从前在宿州,我都是偷偷摸来谢敛的印章,以他的名义卖画。
可司画不一样。
进了宫,做了女官。
我就有安身立命的资本。
可以说,谢敛是我全部的指望。
丹青署评画那天,我对着水井仔细地梳了头,戴上娘亲的旧发梳,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女官却冷着脸说,名录上并没有陆家庶女的名字。
我急得团团转,最后从墙根的狗洞偷偷钻了进去。
众人画作排为一列。
我的鹤唳图就在其中。
落款处却印着嫡妹的刻章。
考官都说,尚书家的小姐秀外慧中,笔下仙鹤亦有清奇孤高的风骨。
谢敛立在一旁,低声称是。
我扑上前去,扯住谢敛的衣袖,痴傻地说,你告诉他们呀,这是我的画,这是我的!
众多目光落在我身上,或是惊异,或是鄙夷。
谢敛只淡淡说了一句。
「痴人痴语,何必挂怀。」
他明明知晓的。
宿州那间萦绕着淡淡药香的小屋里,我曾描摹窗外青绿的山岭、枝头上圆溜溜的小鸟。
再换来真金白银,供他换最好的伤药。
他也曾抹去我颊上沾染的墨痕,轻声问我:
「阿浓,你对我这样好,是为什么?」
我这个疯傻的庶女,走失了一年,忽然跑到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又被押回了陆府。
嬷嬷左右开弓,扇得我耳中嗡嗡作响。
母亲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茶。
陆彩笺含笑看着,她说,「贱人永远是贱人,变不成凤凰。你从六岁起替我作画,便要替我画到死。那副鹤唳图,是世子连夜送到府上的,还真是多谢你了。」
想到那时种种,我不由得颤抖起来。
谢敛以为我是伤心,将声音放得很轻,仿佛真心疼惜,「阿浓,别怪我。你什么都不懂,追名逐利只会害了你。等过些日子,我在外头给你置办个清静院子,藏着你,护着你。我们还像在宿州那样不好么?」
他见我不答,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只小盒,递进我的掌心。
「这是我特意寻来的罕物,你用它为陛下作画,定能博得重赏。阿浓,乖乖拿着,别再跟我置气了,嗯?」
盒中颜料色泽鲜妍,定是极为名贵的矿石研磨而成。
我抱紧了他,闷声闷气地撒娇,「我叫你带的小兔子灯,你也没有带来。既然这样,就把我的耳铛还回来。」
谢敛不知被触动了哪根心弦,竟周身一颤。
他倏地将我收紧在怀中,温热而急促的气息愈来愈近。
是想来吻我。
「谢敛。」我忽然唤他的名字。
他似有所觉,动作堪堪停住,低头审视我的脸。
我依旧睁大眼睛,神态呆稚。
他的神情松动了须臾,拇指近乎贪恋地摩挲着我的下唇,自语道,「陆彩笺的身后,世家势力根系错杂,父王要图谋大业,离不开他们。更不必说,我怎能有个痴傻的正妃。若我有得选」
不远处,忽然撞响了沉闷的暮鼓。
谢敛犹如梦醒。
他死死凝视着我,眼眶渐渐殷红,面色却沉下去,「阿浓,这是你的命。」
再无半点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