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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是夜,新帝为戍边的宣王接风洗尘。
宫中气氛阴沉,如黑云压城。
按本朝律法,入宫面圣绝不可带刀。
可宣王与麾下几位武将,却堂而皇之地佩着宝剑,甲胄铿锵地踏入宴席。
新帝依旧高坐在珠帘之后,层叠的朱衣几乎压垮他日益清瘦的肩膀。
「孤近日新得了一幅画,不如与众卿共赏。」
他略一抬手,宫人便捧出画卷,徐徐展开。
画上桃枝嶙峋,却只见残红落尽的枯瘦,而无半点花朵的颜色。
宣王冷笑一声,「这不仅是仿作,而且仿得拙劣至极。本王曾见过真迹,那是陇西闵望石的暮雨春红图,画上有点点朱砂,拟作落花,与皇帝这幅相去甚远。」
宫娥恰在此时端上了酥嫩的炙肉。
新帝知道我喜欢吃,御膳里便总备着这样一道。
我有段时间吃不下东西了,如今只是用匕首慢吞吞地割着肉,疑惑地偏了偏头,「那画早就失传百年啦,谢瑞怎么会见过真的?」
宴上霎时死寂。
今日穿戴得贵不可言的陆彩笺也坐在席间,闻言严声斥道,「你这口无遮拦的痴儿,竟敢直呼宣王殿下的名讳!」
我被吓得一哆嗦,回头去扯新帝的衣袖,「阿浓说错了什么?」
新帝并未发怒,反而微微笑了起来,「这幅画,的确是仿作。皇叔有所不知,陆司画乃是望石先生的后人。」
幼时的我并不知晓,阿娘的祖上,竟是前朝赫赫有名的宫廷画师。
我只知阿娘画得一手好画。
阿爹也因此恋慕于她。
才子佳人,喜结连理。
可好景不长。
外祖父手中,藏有一幅闵望石仅存的真迹。
此事不知怎么,漏了风声,被宣王知晓。
老人家傲骨铮铮,无论如何,也不肯将先人遗作交出。
于是,我父亲亲自做局,给他安了个拖欠官银的罪名。
外祖父被官府捉去,活生生打死在牢里,家中财物亦被充公。
连同那副暮雨春红图。
那天,父亲破旧的小车,载着宣王赏赐的百两黄金,在夜色中辚辚归来。
没过多久,他便中了皇榜,从此仕途平步青云。
宣王妃亲自做媒,让父亲另娶了高门贵女。
而我的阿娘,因着罪人之女的出身,被名正言顺地贬妻为妾。
后来她缠绵病榻,终日流泪,昏沉中总是念着一句诗,翻来覆去,梦呓似的。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那也是暮雨春红图的题诗。
新帝低低咳了一阵,目光越过大殿,「世子,你亦精通丹青之道。上来看看,孤的司画仿得如何?」
谢敛从席间起身,缓步上前。
行经陆彩笺的案前时,她满含情意地望了他一眼。
我连匕首也没搁下,便蹦蹦跳跳地凑到他身边去。
他今日穿着那件凝夜紫的朝服,黑发束在乌玉冠中。
背后以银丝绣着仙鹤,孤高清奇,振翅欲飞。
「谢敛。」
又一次,我轻声唤他的名字。
谢敛下意识回首。
那双黑水银似的眼眸里,倒映出我的面容。
而我缓缓向他笑了。
「这也是你的命。」
话音未落,刀尖已送入他的后背。
霎时间,鲜血喷溅在画纸上。
点点朱砂,飞花乱坠。
有如一场凄艳至极的红雨。
剧痛令他有瞬间的茫然,谢敛脱力地跪倒在画卷前,颤抖的手向袖中探去。
我握住刀柄,在血肉中拧了半圈。
他痛极痉挛,掌心颓然摊开——
竟是一枚熟悉的耳铛,而今明珠染血,不复洁白。
我利落地抽出匕首,轻描淡写地将那枚耳铛拨落在地。
不带怜悯,亦没什么所谓。
「这不是我的东西。」
他死死盯着我,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已不能言语。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轻轻道。
「你从前问我,为何要对你那样好。
「自然是因为,你最有用啊,谢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