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同志,秦队让我转告你,调查对象已经到了省城。"

何蕊蕊把一张纸条递给我。

齐望舒离开后的第七天。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字:程野,已到昆明。

他来了。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姐,你要不要——"

"该干什么干什么。"我拿起桌上的设备包,"我今天要去三号监测点取数据,晚上回来。"

何蕊蕊犹豫了一下:"站长说你这两天别离站。"

"取数据的任务是昨天就排好的。"

"可是——"

"蕊蕊。"我看着她,"如果有人来找我,你就说我不在。如果他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你就说不知道。"

何蕊蕊点点头。

我背上包,出了站。

三号监测点在山里,要沿着一条碎石路走四十分钟。

林子很密,头顶的阳光被切割成一块块碎片落在地面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的脚步停了。

前方的路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裤腿沾满了红色的泥浆。

像是走了很长的路。

程野抬起头。

他比十四个月前瘦了太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我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重。

"小鹿。"

他叫的是旧名字。

我站在原地没动。

距离他大约五米。

"你来了。"我说。

"嗯。"他站起来,腿有些打晃——大概是坐了太久。

"怎么找到这里的?"

"齐望舒。"他没有隐瞒,"他回去之后扛了三天。第四天晚上喝醉了,把定位发给了我。"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笔。

以后再跟齐望舒算。

"你不该来。"

"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后退了一步。

程野停住了。

他看着我退开的动作,喉结滚了一下。

"小鹿,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回去说。"

"我不回去。"

"那我在这里说。"他深吸一口气,"苏鹿,我来不是要把你带回去的。"

"那你来干什么?"

"道歉。"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碎石路上安静得只有虫鸣,所以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的。

"我知道这两个字没用。"他自己先把退路堵了,"你在那段视频里让我别查了。我没听。你让我过好自己的日子。我做不到。"

"程野——"

"你让我体会失去的感觉。"他打断我,"我体会到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那天你签放弃治疗的时候,我躺在那张假病床上,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什么?"

"是愤怒。"他笑了一下,很苦的那种,"我觉得你不够爱我。你居然能放弃我。"

"可后来——后来你死了。"

他的声音在这三个字上碎了。

"你死了以后我才明白,你签那张纸的时候想的不是放弃我,是放弃你自己。"

"你已经被我伤透了,所以你不在乎了。不在乎我是真的病还是假的病,不在乎结果是什么,不在乎我们还有没有以后。"

"是我把你逼到那个程度的。"

风穿过林子,吹动了头顶的枝叶。

光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我看着这个男人。

十四个月前他在假病床上闭着眼等着看我倾家荡产的表演。

十四个月后他站在一座野山上,满身泥泞,声音破碎。

命运的橡皮筋弹了回来。

但我心里那个空瓶子,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重新被填满。

"程野。"

"嗯。"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这不意味着任何东西。"

那点亮光灭了。

"我知道。"他说,"我没有奢望你原谅。"

"那你想要什么?"

程野沉默了很久。

风停了。虫鸣也停了。整座山好像在等他的回答。

"我想要——知道你活着。"

"我知道了。够了。"

他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我会走。"他说,"但我会等。你什么时候想骂我,想打我,想让我偿还什么——我都在。"

"如果你永远不想了,那我就永远等着。"

他转过身,沿着碎石路往山下走。

走了大概十步的时候,他的背影晃了一下——像是腿软了。

但他没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个白色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林子的转角。

手里的设备包带子被我攥出了汗。

功能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秦重的消息:

"确认安全了吗?需要干预吗?"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不用。"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沿着碎石路往三号监测点走。

数据还是要取的。

工作还是要做的。

至于程野说的"等"——

那是他的事。

跟我无关。

就像十四个月前,他选择用谎言来丈量我的爱情,是他的事。

我的事,只有一件——

把自己活好。

林子尽头,三号监测点的铁皮房子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推开门走进去。

设备上的红灯在规律地闪烁。

我坐下来,开始记录数据。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像心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