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酒店侧门外停着婚车。
车头扎着白玫瑰,已经被雨打得有些塌。
原本该簇拥着祝福和掌声的花,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车身上,像一场来不及收场的笑话。
副驾驶上摆着我亲手写的迎宾卡。
【欢迎来见证我和陆闻川的十年。】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刺眼。
十年。
两个字轻飘飘落在纸上,可我却用整整十年,把自己一点点搭了进去。
父亲拉开车门。
“先回家。”
我坐进去,婚纱裙摆堆在脚边。
雪白的裙摆被灰尘和雨水蹭脏,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场被撕坏的梦。
我摊开掌心,那枚发夹上的珍珠已经裂了。
裂纹从边缘一路延到中心,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里面卡着一点干涸的血。
我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怕它再碎一点。
雨水敲在车窗上。
一下一下。
像很多年前病房里的仪器声。
我十六岁那年,妈妈把这枚发夹放进我手心。
那时候她已经很瘦了,手指凉得像一片纸。
可她还是撑着精神,笑着替我把碎发别到耳后。
“栀栀,以后结婚的时候,要戴着它走红毯。”
“就当妈妈送你出嫁。”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有光。
我那时还不懂死亡。
只觉得妈妈睡一觉就会好起来,只觉得她答应过我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后来妈妈走了。
这枚发夹被我锁进首饰盒最里面,很多年都没舍得戴。
每一次搬家,每一次换房子,每一次我跟着陆闻川熬过最难的时候,我都把它带在身边。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小心保存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会在我的婚礼这天戴在宋晚头上。
还沾了她的血。
车刚开出酒店,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亮起,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是婚礼策划师。
她声音发抖:
“林小姐,对不起,现场记录设备没关。”
“宋小姐团队把内场画面同步到了备用直播间。”
我闭了闭眼。
指尖慢慢收紧。
“现在呢?”
她沉默了两秒。
“热搜上去了。”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我点开手机。
第一条推送是:
【新娘婚礼现场扔戒指,青梅病发倒地。】
视频被剪得很巧。
只留下宋晚说“我只是太羡慕你”。
留下我把戒指放进她掌心。
留下陆闻川冲过去抱住她。
也留下我转身离开的背影。
我的背影被放慢,婚纱拖在地上,像极了冷漠又决绝的罪证。
配字是:
【十年感情,终究败给新娘的占有欲。】
评论一条条滚上来。
【新娘太窒息了。】
【青梅都已经退让成这样了,她还不放过人家。】
【陆总刚才那句挽留好卑微,她怎么忍心走?】
【说真的,这种女人娶回家才可怕吧。】
【宋晚只是祝福而已,为什么要被羞辱?】
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原来只要镜头选得好,受害者也能被剪成恶人。
原来十年感情,在一段偷拍视频里,甚至不配拥有完整的真相。
我低头又去擦那枚发夹。
珍珠上的血迹被雨天的冷光照得更深。
我越擦,指尖越抖。
像是只要把那点血擦掉,今天发生的一切就能变得干净。
父亲伸手合上我的掌心。
“别擦了。”
他声音很沉。
“脏的不是它。”
我喉咙一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终于把我强撑了一整晚的平静割开。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陆闻川难过。
为他不信我难过。
为他一次次偏向宋晚难过。
为十年感情被这样踩碎难过。
可这一刻才明白,我是为十六岁的林栀难过。
她满心相信,妈妈走后,也会有人好好爱她。
相信自己这一路吃过的苦,最后都会变成幸福的底色。
她把那枚发夹藏了这么多年,等着有一天戴着它走向爱人。
可最后,她没有等来妈妈替她见证的幸福。
只等来一场被人围观、被人剪辑、被人审判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