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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审宣判那天,旁听席坐满了人。
周哥来了坐在第三排,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端正得像参加葬礼。
小满也来了,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头不敢看我。
连之前在公司群里骂我骂得最凶的几个人都来了。
他们缩着脖子挤在一起,眼皮都不敢抬。
张姐坐在倒数第二排,脸上的粉底盖不住底下的灰青色。
老板坐在她旁边,平时熨得笔挺的西装领带歪了半截也不管。
手指一直搓着膝盖,搓得西装裤起了毛。
法官站起来念判决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人耳膜发疼。
“被告人陈彦,犯放火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情节严重。”
“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陈彦的腿当场软了。
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瘫在地上。
他转头看我,眼泪顺着下巴砸在被告席的台面上。
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我没看他。
十一年,他点那把火的时候,没想过有人会死在烟雾里。
如果我没有重生,现在碑上的照片早就褪了色。
“被告人宋灵,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寻衅滋事罪。”
“鉴于其主观恶性较深、社会影响恶劣,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宋灵尖叫起来,声音破了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
“五年?!我就是拍了段视频!凭什么!我又没点火!”
法官连眼皮都没抬:
“你拍摄时长四十分钟,全程直播,累计观看人数超过六十万。”
“在此期间你没有一次报警、呼救、提醒任何一位同事逃生。”
“相反,你将受害者的痛苦作为直播内容进行商业化变现,行为性质恶劣。”
宋灵瘫在椅子上,被法警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嘶声喊冤。
她喊的是“家人们救救我”。
没人救她。
那些蹲在屏幕前刷礼物的家人们,现在连个点赞都没给她留。
直播间早被封了,账号头像灰了一个多月。
老板站起来想溜,被法警按回座位上。
他裤裆湿了一块,头发黏在额头上,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被告致星科技公司,因系统性伪造消防记录、默许安全隐患长期存在。”
“处罚金一百二十万元,法人代表承担相应行政责任。”
老板嘴唇白了,他猛地转头瞪我。
上一世他好像也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爸妈,高高在上地丢下一句。
“五万块安抚金,爱要不要,别给脸不要脸”。
现在一百二十万,够他心疼好几年的了。
判决全部念完,法槌落下去的那一声闷响在法庭里回荡了好几秒。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稳了两秒才站直。
但肺是通畅的,喉咙不疼,每一口呼吸都干干净净。
没有浓烟,没有灼烧,没有他举着手机说“拍这边拍这边”。
法警押着陈彦从我身边经过,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擦肩的瞬间他猛地转头,嘴唇几乎贴到我耳边。
“林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侧了侧身,避开他呼出来的热气。
“你先做够十一年人再说吧。”
他被拖走了。
宋灵经过的时候已经哭不出声了,整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睫毛膏晕成两团黑墨,黏在颧骨上。
她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像被踩住了脖子的鸡。
周哥第一个走过来,眼圈红红地说了句“对不起,当时我不该说你”。
小满跟在他身后,递过来一杯热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我没接那杯水,但冲她点了点头。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洒在台阶上,晃得人眯眼。
我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呼出来的气体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散了。
手机里小满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是宋灵直播间的截图。
她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判决前一晚,文案写的是“清者自清,相信法律”。
评论区只剩三条,一条是“呵呵”。
一条是“五年好好改造吧”。
还有一条是“你的‘真实逃生’视频我举报了,举报成功”。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
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春天末尾那种温温的潮气,吹起我鬓角的碎发。
我深深吸了一口,肺叶撑开,干干净净。
上一次站在这里,我身后是浓烟和火光。
这一次火灭了,我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