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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那道口谕是秋宴散后第三日传到沈家的。
来传话的是凤仪宫的掌事嬷嬷,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沈家正堂的青砖地里。
“沈清漪禁足一年,每日抄写《女诫》《女训》静心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母亲当场瘫在地上,哭声又尖又碎,像一把剪刀绞过绸缎。
父亲跪接了口谕,站起来的时候背佝偻着,整个人老了十岁。
沈清漪倒没有哭。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墙的诗稿和琴谱,那些她写了几年的东西。
被先帝夸过的诗,被闺秀们传抄过的句子,被她自己裱起来挂在墙上的墨迹。
她一张一张扯下来,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然后她去推那架琴。
琴已经没了——公主早让人收走了。
她的手推了个空,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住琴架才站稳。
那架子是空的,上面只剩一层灰。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的。
京中的舆论翻了天。
从前夸她有风骨的人,如今转头骂她是伪君子。
他们最爱干的事就是把捧上去的人亲手摔下来。
捧的时候不遗余力,摔的时候也不遗余力。
有人翻出她从前在诗会上写的诗,说每一首都是演的,连对仗都是装出来的清高。
有人把她写给闺秀们的信抄出来传阅,里面骂人的话被编成了段子,在茶楼酒肆里当笑话讲。城南陆家的二姑娘逢人便说她早就看出沈清漪不对劲。
说那份知己情谊从头到尾都是她自作多情。
周御史家的三姑娘做得更绝,把沈清漪送她的所有诗笺装订成册,扉页上写了四个字——伪君子集,放在自家花厅里供客人翻阅取乐。
从前跟沈清漪称姐道妹的贵女们纷纷划清界限。
提起沈家大小姐五个字,从前是用赞叹的语气说真有风骨,如今是用嫌弃的语气说别提了晦气。
从京城最有风骨的名号变成最不值钱的谈资,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一年后禁足期满,沈清漪已经瘦得脱了形。
她让人给我带话,说想见一面。
我去的时候她坐在窗边,屋子里空荡荡的。
诗稿烧了,琴没了,连墙上的字画都扯了,只剩几道白印子留在墙上。
她瘦了很多,手腕上的骨节突出来,像冬天的枯枝。
她看着我,声音很淡,淡得不像从前那个在正堂上仰着下巴说话的人。
“你赢了,京中人只知道沈家二小姐是凤仪女史,没人记得沈清漪是谁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阳光从我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姐姐,你从来不是因为输给我才走到这一步的。你是一步一步把自己演到这个地步的。”
她转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天。
三年后我升任正六品掌侍女官,是沈家这辈最高的品级。
公主在册封礼那天告诉我。
当初选我,不是因为沈清漪推了,是因为我接圣旨时眼睛里那股劲儿,是真心想站到本宫身边来。
那天夜里公主府设宴庆贺,席散后我一个人站在回廊下,灯笼的光铺了一地。
风从廊下穿过去,带起袖口的一角。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正堂上的午后。
沈清漪站在所有人面前仰着下巴说那番话,我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一卷诗稿,心跳得比鼓还响。
如果那天我没有站出来,现在站在这儿的会是沈清漪吗?
她会把沈家世代女官的担子挑起来吗?
还是会继续演她那套清高孤傲不屑富贵的人设,一直演到再也演不下去的那一天?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是任何人的退而求其次。
我是沈清瑶,是我自己走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