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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宴的消息是入府后第三日传开的。
皇后在宫中设宴,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家的女眷都在受邀之列。
沈清漪虽然还在禁足期,但禁足令只禁她出府,不禁沈家女眷入宫赴宴。
她钻了这个空子。
秋宴那天她换了一身素白衣裙,发间只簪一支银簪,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
她跪在皇后面前的时候,满殿女眷都安静了。
她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金砖上,声音不重不轻。
“臣女前番言行无状,特来向娘娘请罪。”
皇后让她起来,她没起。
她跪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又说了一番话。
她说臣女自幼读书只知明心见性,不知人情世故。
冲撞了公主是臣女的错,但臣女从不后悔自己的志向。
她说读书人该有不折的风骨,该守本心,哪怕为此得罪权贵也在所不惜。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满殿女眷都在看她,有人已经在小声说沈大小姐这气度还是难得,被关了这么久站出来还是不卑不亢。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然后公主来了。
我与方女官跟在公主身后,方女官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公主走到殿中给皇后行了礼,转身面对满殿女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大小姐说本宫内定,说本宫选女官是走个过场。
本宫今日就让大家看看,这位宁折不弯的沈大小姐在禁足期间都做了什么。”
方女官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叠信,信纸有素白有浅黄,字迹清秀挺拔,每一封都是沈清漪的笔迹。
这些信,有些是公主府的人截下的。
禁足令虽然把沈清漪关在沈府,但她的信总能找到缝隙往外钻。
夹在旧琴谱里,裹在换洗衣物里,藏在送补品的食盒夹层里。
公主府的人早就盯上了,截下来之后没有声张,一封一封收在公主书房的抽屉里,等着今天。
另一些信,是收信人亲手交出来的。
那几个从前跟沈清漪称姐道妹的闺秀,在圣旨到沈府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沈清漪。
公主府派人去问,她们犹豫了片刻便把信全交了出来,一封都没留。
交信的时候还有人补了一句。
“这些信本就是沈大小姐写给我的,并非我主动索要,公主若要查,我愿当面对质。”
对质是假,撇清是真。
那些信在她手里放了那么久她都没烧,等的就是这一天。
公主让人当众念了其中两封。
第一封是写给她那个“知己”陆希的。
信中骂公主心胸狭隘公报私仇,说她当众推了女官之位是伤了公主的面子,公主怀恨在心才拿禁足令压她。
她说公主根本不懂什么叫风骨。
一个被规矩和体面喂大的金枝玉叶,理解不了江湖之远和读书人的脊梁。
满殿女眷听到“金枝玉叶”四个字的时候,皇后的茶盏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第二封信是写给周御史家三姑娘的。
信里骂我是“庶出贱种”,说她趁自己推掉女官之位的机会踩着亲姐上位。
在沈府装了十几年老实,关键时刻露出真面目,跟她那个姨娘一样上不了台面。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写的是“沈家满门都是见风使舵的小人”。
连她亲爹亲娘都没放过。
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坐在殿中角落里的几位沈家旁支女眷脸都白了。
沈清漪跪在殿中央,脊背还是直的,但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那封骂沈家满门的信里,“见风使舵的小人”六个字从别人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终于晃了一下。
皇后把茶盏搁回案上。
她看着沈清漪,声音不高,但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家大小姐不是志在读书明心吗?不是要守本心吗?原来读的是这样的书,守的是这样的心。”
皇后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你在本宫面前磕头请罪,说你不懂人情世故,本宫看你倒是懂得很啊。”
“你懂怎么在信里骂人,懂怎么踩着亲妹妹给自己立牌坊,懂怎么把满京城的大家闺秀当傻子耍。”
沈清漪的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脸上的那层淡然终于彻底碎了,碎得不是演出来的。
露出底下那张脸,不是风骨,不是清高,是一个被拆穿了所有伪装之后狼狈不堪的人。
殿中的女眷们看她的眼神变了。
从前在公主府正堂上替她叫好的人,在沈家正堂里围着她夸她有气节的人,此刻都在把座位移开。
沈清漪忽然抬头看向我。
我就站在公主身后,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碎得不是演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裂痕。
“沈清瑶,这从头到尾都是你设计好的对不对?”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挂着泪。
“信不是我叫你写的,空子不是我叫你钻的,殿上的话也不是我叫你编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姐姐,你的清高是真的还是装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别到头来才发现,你演了这么多年,连自己都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