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嘴动了动,没说完。
我爸已经转过来了,看见我,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香灰洒了一地。
“家里——”他的声音变了调,“家里那个是——”
“弟弟。”我说,“弟弟在家里。”
沉默。
然后是我妈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我往后踉跄了一步,她的手指掐进我的外套布料里,声音发抖: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你知不知道家里起火了,你弟弟——”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告诉你们了。”
她松开手,转身,冲着我爸喊:“快,下山,快——”
两个人已经往山下跑了。
没有人叫我跟上。
我弯腰把帽子从石头边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重新戴回去。
然后,我跟着跑。
山路陡,青石台阶湿滑,我爸妈跑得很快,很快就把我甩在后面,身影缩成两个小点,消失在转弯处。
我一个人跑,弟弟那双防滑鞋在我脚上晃来晃去,第三个弯道的时候,右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和手掌同时磕在石台阶上,痛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爬起来,继续跑。
手掌破了,蹭掉了一块皮,血渗出来,被风一吹,黏在手指缝里。
膝盖也破了,能感觉到裤子里面湿了一片。
我没有停。
山脚下,爸妈的车已经发动,轮胎压过碎石,往村子方向冲过去,我跑到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弯道后面。
我没能上车。
我站在山脚,两腿发软,手心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几个小点。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跑。
从山脚到我家,要穿过整条老街,大概一公里。
我跑完了这一公里。
摔的第二次,是在老街的青砖路上,裤腿已经破了,膝盖上的血把布料染透,跑起来能感觉到布料贴着伤口,每一步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
我家门口停着两辆消防车,红灯还在转,水管拖在地上,湿了一大片。
弟弟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一个消防员蹲在他面前,给他戴着氧气面罩,他的脸黑了一半,头发上有焦味,眼睛睁着,看起来没事。
我站在人群外缘,喘着气,看着他。
他也看见我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他把氧气面罩往下扯了一点,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因为吸了烟气有点哑:
“姐,你怎么搞成这样?”
他看见我裤腿上的血了。
我没有回答。
我爸已经从人群里挤过来,看见弟弟,蹲下去,把他的肩膀拍了又拍,声音哽住了,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我。
皮带从腰间抽出来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
皮带落下来的第一下,我没有躲。
不是不想,是来不及,他动作太快,皮带的金属扣打在我左肩上,声音很脆,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火辣辣的痛意在肩头炸开。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你弟弟——”
第二下。
我侧过身,皮带扫过背,带得我往前踉跄了一步,踩进水管旁边的积水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半条裤腿。
周围有人在看,我听见有人低声说了什么,但没有人动。
第三下没有落下来。
不是我爸停手了,是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抬头。
抓住他手腕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冷静,冷静到有点不像是刚从人群里挤进来的。
“当街打孩子,”她说,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