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林苗,你过来一下。”
方听澜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低头,扫了一眼标题,手指压在桌沿上,没动。
那是一份对我父母的举报材料,整理好的,条目清晰,证据附在后面,按时间排列,从我三岁被关进阁楼,到今年清明节的火灾,每一件事都有对应的材料——
陈阿姨的证词,她最终同意出面,签了字;学校档案里关于我被迫留级的记录;出生证明的复印件,那行手写备注被单独标注出来;还有我这三个月用方听澜教我的方法,一条一条记录下来的日常——
每一次被剥夺食物,有日期,有时长。
每一次被打,有部位,有程度描述。
都是我自己写的,方听澜审核过,说可以用。
“你看清楚了吗?”方听澜问。
“看清楚了。”
“有没有你觉得不准确的地方?”
“没有。”
“那你签字。”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署名处,签上“林苗”两个字。
方听澜把文件收起来,说:“接下来会有一个流程,不会很快,你要做好准备。”
“我准备好了。”
“不一定,”她说,“这个过程里,你的父母会知道,你弟弟会知道,可能你们学校也会知道,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把笔放回桌上,说:
“方老师,我十三岁,我在这个家里活了十三年,每年清明节饿三天,我已经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
“好。”
事情推进得比我想象中快,也比我想象中慢。
快,是因为材料充分,流程启动之后,相关部门的介入比方听澜预期的更及时;慢,是因为我爸妈在第一次问询时,否认了所有指控。
我爸说,冰箱上的锁是为了防止孩子乱吃东西,是为了健康。
我妈说,清明节带儿子上山,女儿留在家里,是因为女孩子腿脚不好,不适合爬山。
我坐在问询室外面的走廊上,听着里面的声音,通过门缝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方听澜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然后门开了,我爸走出来,看见我,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说:“你做了什么?”
我站起来,看着他,说:
“我学了点有用的东西。”
他的嘴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妈妈从他身后走出来,看见方听澜,眼神变了一下,然后看向我,说:
“林苗,回家说,这里不是”
“妈,”我打断她,声音很平,“你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
她闭上嘴。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弟弟没有来,他在学校,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我爸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我几乎没听清:
“你是姐姐,你应该”
“我比你晚出生四十分钟,”我说,“出生证明上那行字,是你写的,不是我。”
他没有再说话。
后来的事情,方听澜帮我处理了大部分,我只需要在需要我出现的地方出现,说需要我说的话。
弟弟有一天找到我,站在学校门口,问我:“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看着他,说:“你知道冰箱锁着的时候,我在家里靠什么活过去吗?”
他沉默了。
“水龙头的水,”我说,“三天,就是水龙头的水。”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不需要知道。
最终的结果,是我被转到了方听澜联系的一所寄宿学校,学费由相关部门的援助资金支付,我爸妈接受了为期一年的家庭教育指导,并被列入监察名单。
没有人进监狱,方听澜说,这个结果在现阶段已经是最优解,后续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知道。
我不着急。
我十三岁,我有的是时间。
寄宿学校的第一个清明节,我没有被锁起来,没有断水断电,食堂正常开放,我端着一盘红烧鱼,坐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玉兰树,开着白花,风一过,花瓣往下掉,落在窗台上。
方听澜发来一条消息,问我适应得怎么样。
我回复:还行。
她说:《证据学导论》看完了吗?
我说:看完了,有三个问题。
她说:周末来找我,当面说。
我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来,低头,把鱼肉从刺上剥下来,放进嘴里。
红烧的,汁水多,带着一点点甜,很好吃。
我吃得很慢。
这次不是因为怕吃完了就没了。
是因为,这一次,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