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四月。
我和傅洛暄在老家办了婚礼。
不大。两家人加上几个朋友,总共三桌。
婚礼在我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旁边的小院里。我爸妈以前种的那棵石榴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枝丫上挂了几盏纸灯笼。
傅洛暄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伴郎没有车队没有司仪。
他牵着我的手,从巷子口走到院子里。
路过以前他骑自行车载我的那段路,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下雨,链条断了,我推着车走了四公里送你回家。"
"记得。你鞋子全湿了,第二天发了高烧。"
"值得。"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婚礼很简单。没有什么流程,就是吃饭,喝酒,聊天。
傅洛暄的妈妈拉着我的手,给我套了一只镯子。
"亭絮啊,洛暄等了你这么多年。以后你们好好过。"
我叫了一声妈。
她眼圈红了,笑着点头。
晚上人散了之后,我和傅洛暄坐在院子里。
头顶的纸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落在石榴树的叶子上。
"洛暄。"
"嗯。"
"你说,如果很多年前,我直接给你打了那个电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他想了想。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重要了。"
他伸出手。
不是击掌。是十指交握。
"重要的是,你现在打电话,我接得到。"
远处有烟花升起来。不知道是哪家在庆祝什么。
光从天上散落下来的时候,石榴树的叶子亮了一瞬。
又暗下去。
又亮起来。
一年后,我们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
傅洛暄抱着她从产房出来的时候,哭得比孩子还凶。
他一个大男人蹲在走廊里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妈妈在旁边笑骂:"多大的人了,至于吗。"
他吸了吸鼻子,把孩子小心翼翼递到我面前。
"亭絮,你看她。她长得像你。"
我低头看。
皱巴巴的一团,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攥着拳头,紧紧的,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她力气可真大。"
傅洛暄笑了,用手指碰了碰她的拳头。
小家伙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不松开。
"你看,她认识我。"
何思纯后来的事,是别人告诉我的。
宋司臣的公司在离婚后的半年里出了问题。几个核心客户陆续解约,原因各异,但根子上都跟他的口碑崩塌有关。
何思纯见势不妙,很快跟另一个有钱的对象好上了。
走的时候还带走了宋司臣给她买的一辆车和两个包。
宋司臣去找她理论,被新男友的保镖拦在了小区门口。
后来他又找过我一次。
是在我新书签售会现场。他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
排到他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
他更瘦了,头发白了几根。手里的书翻过很多次,页角都卷了。
"可以签个名吗?"
我签了。
他低头看了看签名,又看我。
"过得好吗?"
"很好。"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不恨,不可惜,也不感慨。
就像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走过街对面。
你知道他在那里,但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天签售结束后,傅洛暄来接我。
女儿坐在后座的安全椅上,看见我就咧嘴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妈妈!"
傅洛暄递过来一张湿巾。
"你闺女刚才把我新买的车载香薰掰成了两半。"
我回头看了看。
香薰碎片洒了一后座。
女儿坐在碎片中间,拍着手,笑得震天响。
傅洛暄叹了口气,发动车子。
"行吧。走了。回家。"
车窗外是初夏的傍晚。
天还亮着,云层很薄,透出大片的暖橘色。
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长到了最茂密的时候,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我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女儿在后座尖叫着去抓飘进来的一片叶子。
傅洛暄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放在扶手上的手。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不需要说什么了。
该说的,在很多很多年前的那条巷子里,在那辆断了链条的自行车旁边,在四公里的雨路上,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就是好好过。
我们一家人,好好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