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卿扶着柳眉,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这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院子。
穿过庭院,来到正屋门口,只见云溪正端坐在帘子里面。
看到她们,云溪也只是微微颔首,连个笑脸都没有,直接打起了帘子,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进去吧。”
柳月卿的指甲,又一次狠狠地陷入了肉里。
好,真是好。
主子换了脾气,连带着这院里的狗,都学会看人下菜碟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扶着柳眉,走进了屋内。
一脚踏入屋内,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上首主位的那个人身上。
沈惊鸿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衣裙,头上未戴任何珠钗,只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地挽着长发。
柳月卿没了往日的随意,按照规矩,敛衽福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礼。
“月卿见过表姐。”
“小姨和表妹来了啊,云芝。”
沈惊鸿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芝会意,搬来了两张绣墩,放在了下首的位置。
柳月卿直起身子,扶着柳眉坐下,自己才跟着坐了。
柳月卿本想铺垫一下,奈何柳眉根本憋不住事。
她也顾不上女儿之前的叮嘱,张口就质问道:“惊鸿!我问你,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府里的那些下人,都做的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把他们都发卖了?还有刘管事,他……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你要下那样的狠手,把他活活打死!”
沈惊鸿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激怒了柳眉。
“你说话啊!你是不是被哪个老奴才给蒙蔽了?”
柳眉越说越激动,甚至从绣墩上站了起来。
沈惊鸿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柳眉身上,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柳眉后面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小姨。”沈惊鸿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屋里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竟不知,我处置几个自己府里的奴才,还需要向你解释吗?”
柳眉被她一句话噎住,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沈惊鸿打断了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柳眉不知怎么回答,求救似的看向柳月卿。
柳月卿深吸一口气,她这个娘,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她转过头,脸上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表情。
“表姐,您别生娘的气,她……她也是关心则乱,说话直了些,并没有质问您的意思。”
“我们知道你是这将军府的主子,你想做什么,自然是谁也拦不住的。只是……”
她顿了顿,一双美目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泪光点点,“只是,府里一下子发卖了这么多人,还……还当众打死了一个管事,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对表姐您的名声,实在是不好听啊。样的名声传出去,会影响您将来的……”。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句句都是在为沈惊鸿的“名声”和“前程”考虑。
沈惊鸿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心里只觉得好笑。
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皮,淡淡地看着柳月卿,那眼神,像是淬了冰,看得柳月卿心里莫名一寒。
沈惊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表妹怎的突然如此关心这些个吃里扒外的奴才?”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恍然大悟般的“好奇”。
“哦,我倒是忘了。那些被发卖的下人里,好像有不少,都是平日里跟在小姨和表妹身边,走得最近的吧?”
她的话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柳月卿和柳眉的耳边炸响。
柳月卿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
只见沈惊鸿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上,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她,慢悠悠地问道:
“表妹这么替他们说话,这么为他们可惜……难不成,那些人,对你和姨母来说,很重要?”
柳月卿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蠢货难不成是看出什么了?
“表姐……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柳月卿的声音都在发抖,她强撑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怎么会……我只是觉得,他们毕竟在府里伺候多年,就算有错,也不至于落得那样的下场……”
“不至于?”沈惊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她转头看向云芝,吩咐道:“云芝,去,把王管家呈上来的那本册子拿来,念给表小姐听听,让她也好好听听,她口中那些‘罪不至此’的奴才,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是,小姐。”云芝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内室。
很快,她就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了出来。
柳月卿和柳眉看着那本册子,心都沉到了谷底。
云芝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了起来。
“刘全,后厨管事。自上任三年来,利用采买之便,虚报账目,中饱私囊,共计贪墨银两七百二十两。”
“张家的,负责小姐衣物首饰的管事婆子。上月十五,将夫人留下的一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偷出府外,于城西当铺当得银钱一百五十两。另查,其屋内私藏小姐名下衣物三件,料子两匹……”
“李二,马夫。多次私自将府中马匹租借给外人牟利。”
……
云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柳眉母女的心上。
她们越听,脸色越是惨白。
她们怎么都没想到,沈惊鸿竟然查得这么清楚!连什么时候,在哪个当铺,当了多少银子,都一清二楚!
她们一直以为,沈惊鸿那个蠢货什么都不知道,这将军府的后院,就是她们的天下。
谁能想到,她竟然在暗中,将所有的一切都查得明明白白!
沈惊鸿看向已经面无人色的柳月卿,语气平淡地问道:“表妹,现在你还觉得,他们罪不至此吗?”
柳月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将他们发卖,已经是看在他们伺候多年的份上,法外开恩,全了将军府的体面。”沈惊鸿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在她们母女俩的脸上一一刮过,“怎么到了小姨和表妹的嘴里,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柳月卿也知道,此时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故作义愤填膺道:“原来他们竟…竟做了此等事,表姐,对不住,是我不了解事情的真相。”
沈惊鸿勾唇:“原来是表妹没搞清楚啊,你求情时,我还以为这些人都是你和小姨的人呢,毕竟谁的狗谁心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