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灯晃一下,在土墙上投下两个人影。
男人坐矮桌旁,一手扯布条,牙齿咬住一头,正给伤手打结。
血渗出来,染红粗布。
“难不成让我冲上去同她男人斗?”他吐掉布条尾,“将巷子附近人全引过来?”
春杏两步跨到桌前,手掌拍了桌:“别忘了,眼下刘府这碗饭谁给你寻的?”
“若不是我在刘公子那儿得了青眼,你能端这差事?能穿这身衣?”
男人手僵住,没吭声。
春杏继续道:“我可是为你打算。你从牢里出来,镇上知根知底人家,哪个肯把闺女嫁你?”
她凑近男人:“这宋桃可是外乡人,脸好,身段好,待你将她生米煮成熟饭,还有哪个男人要?”
那俊脸书生都嫌她人尽可夫、水性杨花。
男人回想宋桃那粉唇水眸,那曲线玲珑……
春杏声音掐得又细又软:“她只能选你。”
“表哥~你得帮妹妹呀。”
“那贱人天天在铺子里压我一头便算了,如今还抢我客人,抢我分红。”
“我不甘心。”春杏眼眶说红就红,“我只想给她个教训。”
春杏掌心贴上小腹:“你也知道,我如今怀了刘公子骨肉。若一举得男,你便是刘家外戚。”
“你再想办法帮帮我嘛~”
她扯了扯男人的衣袖:“表哥~”
男人实在是受不住:“好好好,帮你。”
“谢谢表哥!”春杏瞬间笑开。
月升月落,天边泛起鱼肚白。
宋桃几乎一夜未睡。
一闭眼,那只粗粝大手便掐在她颈上,酒气喷面,令她窒息。
满脑子只转一件事:怎么联系陈杰?
祁政见她眼下泛青,心疼:“今日别上工了。”
宋桃抿唇摇头:“铺子就我一人,我告假,王掌柜怎么想?”
昨日那事她没法报官。
说出来,坏的是她名声,唾沫星子淹死人。
她只能盼今日陈杰来,好搭陈大小姐那条线。
祁政没再劝,送她到玉容斋,卸了门板。
码头离不开他。
临走捏她软手:“有事去码头寻我,晚上接你。”
宋桃嗯一声。
客人一波一波来,她嘴角弯着,眼珠却往街上扫。
穿白衫的,她个个都多看两眼。
可惜,没一个是男狐狸精。
祁政让码头力工帮着留意右手带伤的人。
寻了几个,皆是刀伤、划伤,没一个像被簪子扎的。
他站在码头,眼神沉得厉害,心头烦躁。
接下去两日,他早晚接送宋桃,倒也相安无事。
有时身后似乎跟着人,正要仔细瞧,影子又没了。
这日,宋桃送脂粉去柳姐的馆子。
柳姐捏个荷包往她手里塞,请她给两位姑娘画眉。
宋桃指尖一掂,有分量,嘴上假意推半句便应了。
到手的钱怎么能还回去?
她还得攒钱逃跑呢!
捏炭笔,宋桃正给一位姑娘描眉峰。
窗外走过一人。
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目光往下扫——那人右手有个伤口。
圆的,刚刚结痂不久。
她瞳孔骤缩。
是他?
那人似有所觉,眼风扫来。
宋桃下意识蹲下去。
“怎么了?”姑娘吓一跳。
“没啥。”宋桃干笑,“脚脖子痒。”
她蹲着假意拿手挠两下脚,抬身偷眼瞧。
见那人背身跟摊贩讨价还价,似没发现她,才吁气。
“瞧谁呢?那不是陈天嘛。”姑娘探头,“他呀坐过牢的,你离远些。”
宋桃瞪大眼:“啊?”
“你不认识?”姑娘神色有些古怪,“他表妹春杏,跟你同是玉容斋的伙计。”
宋桃脑子嗡一声。
手一抖,笔拖出老长,直划到鬓角。
姑娘蹦起来:“你怎么搞的?”
“对不住对不住!”宋桃回神,抓帕子蘸水轻擦,“重来,我保准画好。”
她重捏炭笔,心里转得飞快。
表兄妹?
她还当是春杏花钱雇的泼皮,原是一家子!
一个在铺子里推她害她,一个在巷子里堵她欲毁她清白。
好,真是好极了!
她眼中精光闪过。
午后,陈杰暗中揉着屁股,朝玉容斋走去。
城里兄弟组了个诗会,实则一群人躲进别院打牌吃酒,连混三日三夜。
若非陈文华黑着脸派侍卫将他抓回赌坊,他险些将宋桃这茬忘干净。
屁股上这脚也是陈文华踹的。
临近铺前,他昂首挺胸,端着风流相摇着折扇跨进了门。
宋桃一见他,眼睛噌地亮了,转身便将门板推上大半。
对面铺子婶子探头探脑:“日头还正中呢,这就收摊?”
“迎贵客。”宋桃顺嘴一应。
回头冲陈杰笑得眉眼弯弯:“我有话同你说。”
陈杰心花怒放,啪一声收了折扇,敲着手心:“宋姑娘可是想我了?”
他暗自得意,果真女人不能太上赶着。
这几日他冷着宋桃,她这不就急了?
看来若即若离这招最管用。
“在下前儿染了风寒,咳得厉害,故在家中养病。”他虚虚掩唇,一副病西施模样。
“今日方才好些,便急着来瞧姑娘。”
“哦,知道了。”宋桃撇嘴敷衍得明明白白。
若不是为了搭上他表姐这线,谁理他是死是活。
陈杰僵在原地。
他等的是宋桃惊呼,是她扑上来嘘寒问暖,最好再掉两颗金豆子。
结果呢?就四个字?
他眼皮狠狠抽两下。
“你上回说,遇上什么事,都能寻你解决?”宋桃仰头看他,“这话可还作数?”
陈杰突然有些发怵,声音虚三分:“是……这么说过。”
“刘公子是你未来表姐夫?”宋桃继续确认。
“是……没错。”他微微点头,神色有些僵硬。
她不会没断了那念头,还想让他牵线,去认识刘宇阳吧?
“宋姑娘,”陈杰压低嗓子,神色难得认真,“那刘宇阳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作为男人的肺腑之言!
可惜了他那才貌双全的表姐,真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这些年陈家在寻刘宇阳的错处,可偏生一个也没抓住。
净是些小事儿,不足以撼动陈刘两家婚约。
眼瞅着下月便要大婚,表姐更是以泪洗面,长辈们正头疼。
宋桃点头:“我知道。”
被春杏瞧上的,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陈杰见她点头,大松一口气:“所以——”
“你帮我递个话给陈大小姐。”宋桃截断话头,眼睛亮得惊人,“我能助她黄了这门亲事。”
陈杰双眼一亮,不由凑头过去:“什么法子?”
他好奇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