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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事情还要说回掏狗洞的那天。
我对他说:「世间男子娶妻纳妾,不论年龄,不管样貌,也无碍于人品举止究竟如何,都比女子容易多了,这没道理,也不公道。所以我认为,七八十岁的老妪,意外毁容的丑女,举止怪异的疯娘,也都能同一个好端端的男人扯在一起,这还算有几分公道,讲几分道理。」
许君阳听后沉默良久,在我终于拍拍屁股准备走时才问:「你可是真的这么想?」
我点点头:「自然是真的。」
他摆手示意我跟上:「随我进来。」
这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傲慢模样,又惹得我不高兴。
我站在原地不动,却听见他又说:「今后你不必再钻狗洞,我会和他们打好招呼,以后你可以随意出入丞相府,算作我的客人。」
我愣了愣,问:「为什么?」
他答非所问:「君陶病了,前几日一直高烧,今天才退了些。」
许君阳说完,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心虚,逐渐低下头去。
「高枝儿,你头脑聪明,能说会道,现在绣坊如日中天,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我不知他为何要这么说——他的嘴巴之毒,向来是吐口唾沫能当耗子药的,如今居然说起人话来了,还真反常。
果然,我很快便听见他又说:「你帮了君陶,我很感激,但君陶从小自卑敏感,我不希望她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受众人评判,也希望你能理解一个哥哥,想要保护盲眼妹妹的心情。」
许君阳的此番话清楚明白,已经不再是言外之意了。
她希望我远离君陶,不要再帮君陶卖绣品。
我皱起眉头,语气冷了下来:「许相公,你是不是以为我靠着卖君陶的东西赚了不少银子?」
他摇头,声音听着温和,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我已叫人查过,你与君陶向来是对半分成。」
「那你为何还要阻拦?」
「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心疼的妹妹。」
「心疼?」我不屑,嗤笑顺着牙缝冒出来,「心疼什么?心疼她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吗?」
许君阳的眉间微微蹙起:「什么?」
「许君阳,你是不是觉得,普天之下唯有你最了不起,离了你日月都不升了?」
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看得出来,他有些错愕。
我又说:「公鸡仗着自己会打鸣,就觉得太阳是它们从云里给叫出来的。猴子仗着自己不怕水,就觉得月亮是它们从海里捞出来的。许相公你此时此刻,就是这么滑稽。」
许君阳气得满脸通红,强压着火气问我为何要这么激进。
我却反问他:「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在许君阳的心里,自己该是何等的完美和强大,其余人又该是何等的残缺和弱小?
父亲已经老了,需要依靠一个出众的儿子,才能挽回圣心,重新得到重用。
妹妹是个瞎子,将来必定孤独终老,晚年凄凉,除非余生都在他的庇佑之下,才能安度此生。
这世间众人,愚者占多数,不如他博闻强识,不如他见多识广,唯有读了他的书,方得一丝开明。
而非愚者,像我一样有些小聪明的人,却又贪财好色,上不得台面。
「可是许君阳,我便明白告诉你吧,若眼盲的人是你,你恐怕早就一蹶不振,自怨自艾,不许旁人在你面前提起天有多蓝,树有多绿。」
「若你像我一样,一睁眼就出生在一个只有老黄牛作伴的茅屋里,莫说是开店赚钱,买屋置地,你绝对连大字也不识一个,此生都踏不进京城的城门。」
「你以关怀之名,将君陶束在闺中,与那些欺凌她的所谓姐妹有何不同?要我说,你这个真兄弟,还不如她的那些假姐妹,假姐妹至少将她视作平等才会出言嘲讽。而你,你将她视作残缺,视作你的附属,认为她又脆弱,又可怜。」
「像我们这样先天不足的人,固然比不上你们这种天之骄子,可我们照样能用意志和智慧开辟一条谋生之路。或许在你看来,这也不过是草台班子而已,还不如一辈子被你养在温室中,静待花开来得好,可是疾风知劲草,我们为何不能尝尝风雨的滋味?」
我敢说,若世间万事足够公正,给予女子和男子同样的风雨,那么在这天地之间,栉风沐雨而安之若素的会是女子,春风化雨而润物无声的会是女子,呼风唤雨而改天换地的会是女子。
这世间,未必不会变成女子的世间!
许君阳说我激进,可他不知道,激进是因为早已落后了太多太多,是因为早已厌倦了被同情,被可怜,被假装妥善又温柔地安置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我越过许君阳,大步向前走去:「我要见君陶,与我合伙的人是她,就算要散伙,也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代替发言!」
许君阳没有拦我,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眼看着我一间一间地推开门,叫着君陶的名字。
等我找得满头大汗,才终于找对了房间——君陶靠在床头,听见开门声便将脸转过来,两只眼睛又红又肿。
她说:「高枝儿,你来了。」
我说:「是,我听说你病了,且先好好养病,千万别急着绣东西。」
她那空洞的眼中,今日远比平日还要暗淡,睫毛低低地垂下来:「我以后怕是都不能」
我回头看了一眼许君阳,他正倚在门框上,一言不发。
「若是因为你哥哥,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帮你说服他。」
想不到君陶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想放弃了。」
「放弃?为何?」
「你我都知道,这绣品能够热卖,靠的是你的口才与机智,与我的绣工没有半分关系。我既是个无能之人,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自从相识以来,君陶虽然一直有些自卑,但还是第一次说出这样妄自菲薄的话来。
我问她,是不是因为许君阳跟她说了什么,她才突然改变了主意,她只是摇头,然后便趴在床上痛哭起来。
我还想再问,却被许君阳强行扯走。
他将我带到书房,拿出一摞手抄书,用一块包袱布包好,放在了我面前。
「这是君陶为你准备的,虽然以后你们不再合伙做生意,你依旧可以按时来拿书。」
「短短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许君阳才告诉我,就在前几天,陈贵妃借口叫她入宫赏春,却故意叫她不慎落水,害得她一连几日高烧不止。
可是陈贵妃为何要这样?我不禁想起当初在集市上那趾高气昂的女人,和她留下的那句威胁。
她生平最恨被人拂了面子,和被人搅了乐子。
好歹是昔日的姐妹,她怎么就非得拿君陶当作乐子呢?
我问许君阳:「你是说,就因为我当日高价买下了君陶绣的手绢,那贵妃怀恨在心,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许君阳反问我,是不是曾高价将君陶的绣品卖给一个姓陈的公子。
我心中预感不妙,却还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陈公子是陈贵妃的妹妹,更是陈家的独子。贵妃一直想给她弟弟寻一位能够在仕途上有所助力的贤妻,可陈公子偏偏爱慕君陶,所以,陈贵妃才处处针对。」
陈公子从我这里重金买走君陶的绣品,还带进宫去,在姐姐面前献宝。
可陈贵妃一眼便看出那是君陶的绣工,一时之间便以为是君陶主动献殷勤,赠送信物,「勾引」她的好弟弟。
一气之下,这才把君陶叫进宫去,羞辱一番。
我大为震惊:「这是什么道理?陈公子一厢情愿,她当姐姐的不愿意,就该去教训自家的弟弟,为何要欺负君陶?」
许君阳轻声叹息:「那陈公子一棵独苗,自小是蜜罐里泡大的,别说是教训,全家上下恐怕是连一句重话也未曾对他说过。」
陈贵妃还说,如果君陶再敢与她弟弟来往,那她便会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许君陶是个骗子,是个和牧牛女联起手来坑蒙拐骗的贼!
「听说你那好姐妹可不止做你一个人的买卖,她平日里还会去青楼收那些妓女的绣品。若是那些文人墨客知道,他们高价买下的文雅之物,不过是一群做皮肉生意的妓女所制,而你身为堂堂丞相之女,居然和妓女做的是一档买卖,你说,你父亲、你兄长,他们的脸往哪搁?还有你那好姐妹,她花重金盘下的店铺,还开得下去吗?」
当时,陈贵妃就是这样威胁许君陶的。
原来君陶之所以说她想放弃,并不是妄自菲薄,而是为了保全我的生意。
眼前逐渐模糊,许君阳的影子也变得朦胧。
朦胧之间,他递来一条手绢:「君陶没有怪你,她只是」
她只是暂时没有办法,也没有勇气去抗衡陈贵妃的威胁罢了。
我擦了擦眼泪,低声问许君阳:「难道我真的错了?我不过是想让世间女子都有自立之道,难道自立也是错的?」
我的父母离世早,家中的第一头牛是隔壁王婶帮我买的。
而隔壁王婶买牛的钱,是她替人求仙问卦,当神婆赚来的。
她当神婆的本领并非遗传,而是捡到她的老太太看她可怜,无私教她的。
而那个捡到她的老太太没有自己的亲人,是从小靠给别人哭坟为生的。
我们都是被命数、气运,乃至天地抛弃的女人,却又吃着女人的「百家饭」长大了。
如此说来,哪怕未曾婚配,未曾生育,天下女子亦皆可为母——我们所哺育的人,未必要产自我们的腹中,饮我们的奶水。
我们只需自立,而后助她人立于世间,「母系」便可传承下去。
当我走出小小的村落,走进大大的京城,看见这里的丰饶与繁华,本以为女子也在此能闯出更大的天地,却不曾想在这里,女子自立,竟是一种错。
改嫁的女人有错,毁容的女人有错,眼盲的女人有错,卖身的女人有错。
无商不奸,但女商人耍小聪明,就成了错;
嫖客风流,但妓女想卖绣品给自己攒赎身钱,就成了错。
千错万错,无非是错在她们竟不愿滑向那条名为「安分守己」的捷径。
比起改嫁,守寡就是捷径。比起经商,嫁人就是捷径。比起赎身,卖春才是捷径。
若世间万万女子,都逆捷径而自立,那许多千古以来不曾变过的事,恐怕就不得不变一变了。
若要那样变革,麻烦太大,又没什么好处可捞,他们自然也就不愿意了。
反正只要让自立之道再难一些,让那捷径显得再美一些,总会有人经不住诱惑。
等她们学会了「安分守己」,再回头看,所谓的「捷径」,竟成为铺设在她们脚下,唯一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