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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搬进许君阳私宅之前,我有些忐忑——我事先知道那里住着些苦命女子,难免预先设想她们脾气怪异、不好相处。
可真搬进去时,才发现她们给我收拾好了屋子,铺了床,准备了热乎的饭菜,还说若我怕冷,可以交换到阳面的屋子里去。
我这才意识到,人其实很能自洽,其中,女子尤甚。
因为总在吃亏,总在受罪,久而久之,反而磨练出柔中带刚的韧性,学会了在逆境中扎根、生芽、开花、结果。
她们大部分都不识字,在记述自己的故事时只能口述,等许君阳代笔。
但许君阳并不是日日都来,所以他找来我,也有让我帮忙记录的意思——我与这些女人一样,出身市井,没有架子,又是个能说会道的生意人,她们同我聊天不易设防,也就更容易说出心里话。
不得不说,许君阳的心很细,比起他这样高高在上的年轻的男子,像我这样有些江湖气、也有些阅历的女子总要显得亲和许多。
还有关于君陶的记录,自然也由我负责。
这日,我正在丞相府与她聊天,却看见她的侍女搬了一大箱书走进来。
「小姐,您要的书到了。」
君陶笑了笑,对我说:「高枝儿,你帮哥哥作书辛苦了,又耽误了绣坊的生意,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些书都是给你的。」
我咋舌:「这,这也太多了!」
学是给有钱有势的人上的,书自然也就不便宜,这么一大箱书,估计得大几十两银子了!
不等君陶回答,她的侍女便抢着说:「不止这些,还有一大箱呢!我实在搬不动,只好叫齐洛和我一起搬回来了。」
齐洛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我想起来了,他正是「陈公子四人组」里那个家境清寒,帮陈公子背书包的小可怜。
看来他不只是陈公子的伴读,日常还兼作抄书的零工。
君陶急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我还从未见她这样大声说过话:「哎呀,你,你怎么能叫齐公子过来呢!人家是卖书,又不是卖苦力,你这样使唤人家,人家会觉得被咱们瞧不起的!」
侍女年纪很小,根本看不出君陶心中的弯弯绕绕,还在得意:「哎呀小姐,我又不是使唤他白干,我给他加了银子的,他别提多高兴了!」
「你,你气死我了!」君陶急得声音都抖了,一会儿问她今天发髻梳得正不正,一会儿又问她这身衣裳搭配得好不好。
任谁都看得出,君陶对齐洛是有情意的。
这么久以来,她送我的书,想必都是从齐洛那里买来的手抄书——可她的眼疾那样严重,连字都不识,哪里需要买书呢?
这可真热闹了,陈公子爱慕君陶,陈公子的姐姐又和君陶是死对头,君陶心系齐洛,齐洛又是陈公子的伴读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说话间,齐洛已经搬着书走进了院子,君陶摸索着便要下地,可侍女抢先一步,拦住了人。
「哎哎,齐公子,再往前就是我家小姐的闺房了,您进去不合适。」她说着,指挥齐洛将书箱放在地上,「辛苦您了,齐公子,这些银子您拿着喝,路上杯茶吧。」
我赶紧把君陶扶进院子里,想着至少让她和齐洛见上一面,说几句话。
想不到齐洛一见到君陶,便将笑脸收起来,急着要走——哪怕君陶眼睛看不见,也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冷淡。
果不其然,君陶的脸色瞬间便黯淡下来。
「齐公子虽然家贫,但前程光明,我空有贵女之名,却是个拖累。」
她是这样评价齐洛和她自己的,可我却从齐洛口中听到了不同的答案。
齐洛说,他其实知道君陶的心意,但他更知道陈公子对君陶的用心。
「陈家供我读书,陈公子更是如亲兄弟一般待我,我怎会因为儿女私情,断送了接济之恩、同窗之谊?」
我便问他,抛开陈公子,他对君陶的印象如何。
齐洛思忖良久,反问我:「如何抛开?」
在齐洛心中,情意是有轻重的,他与君陶之间哪怕互有好感,如今也只是朦胧,可陈家对他的恩情却是实实在在的,要他为了一段浅情,抛开一份重恩,他做不到。
我原本有些鸣不平——凭什么君陶的感情就成了齐洛和陈公子之间兄弟义气的牺牲品?
可是转念一想,君陶并非如表面一样弱不禁风的女子,她未必会为了一个男人的无情而一蹶不振。
我不该擅自将她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