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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如果非要说的话,是我先对许君阳有好感的。
作为出身贫寒的农家女,我几乎是本能地讨好着大官,讨好着有钱人。
而面对高高在上,却愿意对我「平易近人」的许君阳,被吸引再正常不过。
他第一次在马车上抛给我玉扳指时,我见识了他的傲慢,所以后来当他愿意纡尊降贵,与我平等时,我反而受宠若惊。
许君阳说,他不喜欢那些只会攀比娘家和夫家的所谓贵女,也不喜欢那些只懂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的所谓才女,更不喜欢那些只学三从四德、男尊女卑的所谓贤女。
他觉得,我和她们不一样。
按理说,我应大受感动,然后答应嫁给他。
等我成了贵夫人,就更是「麻雀上青天」的女子励志典范了。
可我左思右想,实在没法因为在「被挑拣」中脱颖而出而感到幸福。
我告诉他,我想在高枝儿绣坊的后院开设女子学堂,教出更多的「不一样」。
学问、财富、权力这些许君阳几乎天生就拥有的东西,我们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许君阳不死心,他说他愿意和我一起实现我的理想。
可我担心的是,就算一个男人愿意辅助女人完成「她」的理想,这理想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众人默许着、簇拥着、推动着偷走。
千百年后,「她」的理想,就变成了「他」的理想。
「她」会从一项变革的主导者,变成一个得力的辅佐者,一个贤内助,「他」的夫人。
我不是不信任许君阳,甚至,也不是对他完全无意。
但我要做大事,注定要取舍。
他想当情种,只能慢慢等我有空。
后院里的学堂刚刚开起来时,城中的贵女们都不高兴——原本只有她们能读书,也就只有她们能高嫁,现在若是人人都能读书,那岂不是人人都能高嫁了?
不过后来,她们听说我的学堂中不教《女诫》,这种不高兴就慢慢变成了好奇。
「我们这里没有教书先生,谁来讲课,全凭自愿。」我说。
「没有先生?那学什么?」她们问。
「面店的宋大婶儿空闲的时候,会来教姑娘们烙饼、炸麻花;裁缝铺的李小妹会教简单的制衣手艺,顺便来推销衣裳,她家的账房偶尔会来教算账。我今天要教她们放牛、绑草。」
「这些东西学了有什么用?」
「这些东西学了,能养活自己,不用手心朝上,低人一等。」
「那你们不教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先养活自己,再慢慢来嘛。」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说,我自己的学问也不算大,都是自学,怕讲错了。」
几个贵女听后面面相觑,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
其中一个说:「唉,那我们就勉为其难,
为你们捐一些书吧。」
我很高兴,还对她说,
要是闲暇时能来讲课就更好了。
尽管她们脸上的表情是骄傲的,
我却并不觉得她们傲慢——当初陈公子四人在我店门口,
对着高枝儿绣坊的牌匾评头论足,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如果那四人的骄傲是少年意气,
那么如今,
面前这些女子的骄傲,也同样是少年意气才对。
君陶有时会来学堂听课,
齐洛时常负责接送她,
偶尔也会教一教写字。
他的那几个朋友——陈公子、小跟班和白胖子,自己的成绩也不怎么样,也就自觉地不授课,
只帮忙打杂。
许君阳却迟迟都没有来。
我听君陶说,
被我拒绝后,他觉得很丢脸,一直在生闷气。
明明在灯前对视,先脸红的是我,现在居然反叫他等等,
再等等。
等到入了秋,许君阳终于来了。
他说我后院的杏树,有一条枝子伸进了他的院墙里。
真是无理取闹!高枝儿绣坊离丞相府虽然很近,
也好歹隔着一个拐角和一条街,我的红杏就算出墙,怎么可能出得那么老远?
他说,
是他租下了我旁边的院子。
「《女子志》已经写完,那几个人也在我的私宅中住惯了,
我便索性搬出来,
将那里让给她们几个女人互相照顾,相依为命。」
说着,他话锋一转,
高高地昂着头:「可我总要再置办一处宅子,选来选去,
也只有你隔壁的院子还算不错。」
我听后,点点头:「好吧,许相公爱住哪里就住哪里,
至于那棵杏树你不是专爱偷红杏吗?我就不另收你银子了。」
他再没了话说,但也不走,
就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来,看着我们学手艺——拿他的话说,万一哪天许丞相告老还乡,学门手艺还能派上用场。
女子学堂里混进个少年郎,
他自己也知道没理,于是自觉包了我们的笔墨、书册、桌椅等等。
朋友也曾开玩笑对他说,
见惯了女人千方百计攀高枝儿的,
还没见过高枝儿主动求着女人攀的。
许君阳听了,
先绑好手中的一捆草,又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摘草刺。
「她是那颗杏子,遇见我之前就是红的、甜的、圆满的,
遇见我之前,就长在高枝儿上。是我贪慕杏果,是我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