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偷红杏 > 14

14
君陶成婚的那一天,齐洛作为新郎官,连敬了陈公子三杯酒,口中感念着陈家对他的恩德。
陈公子一边祝福,一边又说,若非我姐姐从中阻挠,这门亲事哪轮得到你!
「不过,也幸好是你我心知你是个好人,又是君陶的心上人罢了,罢了。」
他一直觉得,君陶不选他,是因为陈贵妃的阻挠——他之所以情深不寿,全怪他那强势又不明事理的姐姐。
可我想来想去,竟说不出来他究竟为君陶做过什么。
他的深情只有他自己看见,自然也只能感动他自己。
他送给君陶的东西,或许真的是他精心挑选,仔细准备,可是对于作为盲女的君陶而言,这些精美的东西,反而是最无用的东西。
婚后,君陶与齐洛算不上千恩万爱,但仍相敬如宾、举案齐眉——齐洛本性忠厚善良,不论成为谁的丈夫,都会承担起做丈夫的责任。
与其跟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千恩万爱,我想,还不如和一个负责任的丈夫相敬如宾。
高枝儿绣坊的分店开起来后,没多久,就出现了第一个靠卖绣品为自己赎身的姑娘。
当时摆在她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是攒钱卖绣品,自己给自己赎身,快的话一年半载,慢的话就不知道要多久了;二是嫁给一个富商做小妾,好处是不用等,立即就能实现,且那富商还会给她一笔银子。
甚至,富商本人不算老,也不算丑,比那些佝偻猥琐的老头子们强多了!
说实话,当时就连我都以为,那姑娘说不定会嫁给富商做小妾。
因为那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吓唬」她,告诉她一个出身风尘的女人,哪怕从良之后,想凭自己安身立命会有多难,会多么地被人瞧不起,更说不定节衣缩食,挨饿受冻,到死也攒不够赎身的钱。
连我都差点被糊弄过去,连我都差点以为,嫁给富商做小妾,是一个妓女能够选择的最好的路。
可当时,那姑娘只说了一句话,便将这些吓唬人的假设都驱散了。
她说:「大爷的,到大户人家当小妾,规矩比当他娘的妓女还多呢!老娘才不干,哈哈!」
她说她看过《女子志》,女子志里的那些女人,出身清白甚至高贵,照样没能在男人手中讨到便宜,可见世道本身就是偏心眼儿的。
在这偏心眼儿的世道里,女人注定斗不过男人,可是至少还能选择不倒戈,不依附。
想不到,等她真的下定决心,仔细绣花样,努力卖花样,还自学了算账、记账之后,攒够赎身的银子,竟只用了不到一年。
领回卖身契的那天,老鸨对她说:「你如今离开了我这里,将来走投无路,再想端起我这碗饭,可不能了!」
姑娘哈哈一笑,啐了口唾沫:「你们就这样恫吓人,巴不得全天下的女人都被你们吓住,吓得只能当妓女,吓得不敢不当妓女!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呸!」
这是开了个好头,以后这样的事,这样的人,定会越来越多。
如此想来,我帮着许君阳撰写《女子志》,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而这样的好事,早就该由我来做。
因为我识字,所以,哪怕我只是一个放牛女,也一样可以记录下自己的所思所想。
而如果像我这样识字的放牛女,想要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传给后世,则需要结识一个位高权重的人。
这个人最好是男人,男人办起事来总要方便许多,比如许君阳,他想篆书就能篆书,想带谁一起篆都可以。
如果是许君陶,或是陈贵妃,虽然也一样位高权重,但因为本身不识字,或是学问不多,她们写出的书大概没人要看,她们推举的人才自然也没人要用。
被许君阳选中,是我的幸运——撰写《女子志》是我改命的机会,而这样的机会,在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共有过三次。
第一次,是觅得一位有潜力的夫婿,于是我忍受着丑陋,给自己选择了顾玉容。
这选择显然是错误的,我险些一失足成千古恨——顾玉容考上状元的第一件事就是甩了我,能娶到丞相府的千金,哪怕是个盲女,也好过娶一个放牛女。
因为放牛女的嫁妆至多是几头牛,而不是一个能让他升官发财的丈人。
就算顾玉容没有始乱终弃,真的在考上状元之后娶了我,下场照样不好——他的成绩是假的,才华是从我这里偷来的,而如果我同他成亲,那这一生,他还会从我这里偷走无数的东西。
第二次改命的机会,是收了顾玉容退婚的一千两银子,进城开了「高枝儿绣坊」。
进城后,我才终于有了自己的营生,摆脱了靠天吃饭的日子。
我靠开店赚了钱,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至少能保证我的后代将来能上学堂,能跟读过书的人做邻居,做朋友,而不用再回到茅草屋里放牛。
而第三次改命的机会,就是和许君阳一起写下《女子志》。
开高枝儿绣坊,让我结识了陈公子这样的富家公子,我曾以为,他们就是我一生能见识到的权力的顶峰。
可是写下《女子志》后,我进了宫,见到了皇帝。
一个国家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手中权力的光辉,只是零星地洒在我的身上,就足以让我登上不曾想象的高处了。
我因为能做学问而被许君阳选中,而就在被他选中之后,靠嫁人未能实现的跃迁,我靠着财富和权力实现了。
于是我明白,学问、财富、权力,才是我真正要去追求的东西。
所以,面对许君阳的请婚,我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