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老家来电话,说我妈心梗住院,进了ICU,让我赶紧回去。
老家在邻省山里,高铁不通,最快的方式是开车,六个小时。
周霁安难得没有犹豫,抓起车钥匙就走:“我送你回去。”
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恍惚。
好像那个连夜坐十二个小时硬座来看我的少年,又回来了。
雪下得很大,高速上车不多。
我坐在副驾,一遍遍给我爸打电话问情况,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周霁安腾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别怕,来得及。”
凌晨一点,车开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许知夏。
“霁安哥……”电话里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家进小偷了,门锁被撬了,我现在躲在楼道里,我好怕……”
“报警了吗?”
“报了,可是警察还没来,霁安哥,我一个人……”
周霁安看了我一眼。
挣扎,愧疚,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希望我主动开口放他走的期待。
我说:“开车。我妈在ICU。”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电话那头许知夏还在哭:“霁安哥,我看到楼下有人影,是不是小偷还没走……霁安哥你说话呀……”
前方出现服务区的指示牌。
周霁安打了转向灯。
“南栀,”他把车停进服务区,声音很低很快,“我叫代驾来接你,或者你在这等我三个小时,我把知夏安顿好就回来。她那边真的出人命怎么办?你妈有你爸守着,医生也在——”
我几近崩溃,指节死死抠着他的胳膊。
“周霁安!算我求你,我妈还在等我!就这一次!”
后视镜倒映出我惨败的脸。
却还是没能留住周霁安。
他一点点掰开我的手,语气无奈:“南栀你乖。”
我被赶下了车。
我声音颤抖地求他留下。
换来的是车子调头,尾灯消失在雪幕里。
后来我才知道,服务区没有代驾愿意凌晨接六个小时的山路单,大雪封路,客运停运。
我在服务区坐到天亮,然后沿着国道走,搭过运橘子的三轮,搭过拉猪的货车,最后二十里山路,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去的。
雪灌进鞋里,化了又冻上。
走到村口时,天又黑了。
我家院子门口挂着白灯笼。
我爸坐在门槛上,看见我,浑身一颤,老泪纵横:“栀栀……你妈没等到你。”
“她走之前一直攥着手机,问你到哪了,说想再看你一眼……”
我站在雪地里,一声没哭。
眼泪好像在那条走了一天一夜的路上,全部流干了。
周霁安是第二天赶到的。
他跪在我妈灵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血。
他说许知夏家根本没有小偷,是隔壁租户搬家撬错了门,他到的时候警察都走了。
他调头往回赶,高速封了,他在收费站堵了一夜。
他抓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说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看着他,第一次没有哭,没有骂,没有提离婚。
平静得有些麻木。
“嗯,知道了。烧纸吧,别挡着风口。”
他愣住了。
从那天起,我再没跟他吵过一次架。
他晚归,我不问。
他手机响,我不看。
许知夏送来的点心放在桌上,我不碰,也不扔。
我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时吃饭,按时上班,按时在他应酬晚归时留一盏灯——不是为他,是我自己怕黑。
起初他很受用,跟朋友喝酒时说:“南栀懂事了。”
后来他开始不安。
他会故意在我面前接许知夏的电话,把免提开得很大。
他会突然从背后抱住我,问:“南栀,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的手臂僵在我腰上,很久没有松开。
再后来,就是这个七夕。
他把许知夏带回了家。
带回了我们的家,让她穿我的拖鞋,裹我的披肩,坐我的沙发。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我发疯,等我摔东西,等我像三年前那样红着眼质问他——只要我还会痛,就说明我还爱他,他就还能一边握着我,一边心安理得地怜惜别人。
可惜。
我摸了摸小腹,那里空了。
连同能痛的地方,一起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