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肯离。
我早料到了。
第二天,他把我的行李箱又锁进了储藏室,把结婚证藏了起来,把家里所有的证件翻了个遍。
他不知道,我早在三个月前,就把重要证件全部存进了银行保险柜。
从我妈下葬那天起,我就在准备了。
流水、房产、他和许知夏的每一次“兄妹相称”的转账记录、腊月二十六那晚服务区的监控调取回执、我一个人搭三轮车走山路的行车记录仪画面——货车师傅人很好,我要的时候他全给了我。
还有医院的两次流产记录。
协议离婚走不通,我直接起诉。
诉状递上去那天,周霁安在法院门口拦我。
他瘦了很多,胡子没刮,那件熨帖了十年的白衬衫皱得不成样子。
“南栀,”他拦在我面前,声音沙哑,“我把画廊卖了。”
我停下脚步。
“卖了三千八百万,加上房子、车,全部转你名下,手续我都办好了。”他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手抖着递过来,“你别起诉,行吗?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要我死——”
“周霁安。”
我打断他。
“你又来了。”
他一愣。
“十八岁你站在天台上,用你的命绑我留下。二十六岁你说你要跳楼,逼我撕掉离婚协议。现在你又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是你发现没有,这招对我没用了。”
“我妈临死前想见我一面,没见到。从那天起,这个世界上能拿命威胁我的人,已经死了。”
“你死不死,随你。”
我绕过他,走进法院。
身后很久很久,没有脚步声。
第一次开庭,他当庭表示不同意离婚,声泪俱下地讲了我们十年的感情,讲他父母离异、讲他的抑郁症、讲火车站台。
法官问他:“被告,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晚,原告母亲病危,你是否曾在高速服务区将原告独自留下?”
他张了张嘴。
“是……但我有原因——”
“原告母亲次日凌晨去世,原告是否在场?”
“……不在。”
“原告两次终止妊娠,你是否知情、是否陪同?”
法庭里很安静。
他低着头,肩膀塌下去,半天,说出两个字。
“不知。”
那一刻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场婚姻的葬礼,终于开始念悼词了。
第一次判决,不准离婚。
法律要给感情留六个月的抢救期。
这六个月里,周霁安做了一个丈夫能做的一切。
他每天做好三餐放在我门口——我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公寓,他就搬到对面楼租房住。
他戒了酒,推了所有应酬。
他把那个小号里我们十八岁到二十二岁的视频,一条一条备份下来,刻成光盘,托人送给我。
他学着给我妈的坟每月汇一笔钱给村里,请人扫墓、添土、供鲜花。
我爸打电话跟我说:“栀栀,霁安上个月来了,在你妈坟前跪了一下午,雪那么大。”
我说:“爸,晚了。”
我爸叹气:“是晚了。你妈闭眼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栀栀走夜路’。”
我握着电话,在深夜的公寓里,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为周霁安。
是为那个在雪里走了一天一夜、到家却只看见白灯笼的自己。
六个月后,第二次起诉。
这一次,周霁安没有请律师。
法官问他是否同意离婚。
他坐在被告席上,看了我很久。
看得像要把我这个人,从眉眼到指尖,一寸一寸刻下来。
然后他说:“同意。”
“她说得对。感情确已破裂。”
“是我弄破的。”
判决生效那天,是个晴天。
我们在法院门口,一人拿着一份判决书。
十年,两个红本换成两页纸。
“南栀。”他叫我。
我回头。
“那年火车开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下面,逆着光,眼睛很红,却在笑,“我追着车厢跑,你从窗户里探出头喊了一句话,风太大,我没听清。”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问你,你喊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
四年前的站台,汽笛声,他跑得踉踉跄跄的样子。
“我喊的是——”
我说:“‘周霁安,等我回来。’”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碎掉了。
我等他回来了。
四年异地,我拒了保研,拒了北京的offer,毕业当天拖着行李箱坐了一夜火车回南城。
我回来了。
是他没在原地。
“再见。”我说。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